从县衙出来,赵长风又去了捕快房。
王朗刚巡街回来,正坐在条凳上拿凉水泼脸,看见赵长风拎着东西进来,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咧嘴笑了:
“赵哥,你咋来了?”
赵长风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王朗一眼就看见了那把短刀,拿起来拔刀出鞘,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把刀翻过来看见刀柄上那个“义”字,拇指在字上用力按了按,也没说什么客气话,只是把刀往腰间一挂,比划了两下,满意地点点头:“这刀,我随身带着。”
“对了,王兄,这一百两给兄弟们喝酒,你看着安排。”赵长风递过去两张银票,各一百两。
王朗看了,心里有数,另一百两是给自己的~
赵长风赶着骡车回到赵家村时,夕阳已经把后山的荒地染成了一片金红。
他远远看见枣树下若若正抱着赵煜等他回来,灶房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炊烟,晚风里飘着张盛秘制卤味的香气。
他把骡车赶进院子,山根从车上跳下来,第一件事不是卸车,而是跑到加工间门口探头往里看——秋月正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茶蛋走出来,看见他满头汗,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说了句“先吃”。山根端着碗蹲在磨盘边上,吃得满嘴卤香。
赵长风走到枣树下,若若把赵煜递给他。小家伙刚睡醒午觉,头发翘着一撮,小脸上还印着席子的纹路,迷迷糊糊地趴在爹的肩膀上打了个哈欠,小拳头攥着赵长风的衣领,一嘴的口水。
赵长风一手托着儿子的小屁股,一手揽过若若的肩,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都送到了?”若若靠在他怀里,伸手把赵煜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往下压了压,怎么也压不下去。
“送到了。”赵长风把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低的,“山长说那方砚屏要摆在讲堂里,让后来的学生都看看。周大人把镇纸放在案头了。王朗把刀挂腰上了,比划了两下,说随身带着。”
若若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山长打开锦盒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手指悬在石面上,半天才落下去。”赵长风想了想,“后来对着光又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这等天工之物,老朽如何受得起’。”
若若听了,轻轻笑了。她能想象齐山长站在窗前对着晨光端详那方砚屏的样子——一定跟他平日里拿着戒尺站在讲台上一样认真。
“后来我说是你亲自挑的料,沈墨雕了半个月,他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给我作了一揖,让我转告你,这份心意他收下了。还说要把砚屏摆在讲堂里,让后来的学生都看看——什么样的石头,能开出什么样的花。”
若若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山长是个好人。”
赵煜在爹的肩膀上又打了个哈欠,小手在赵长风的衣领上蹭了蹭,忽然扭头朝若若伸出手。
若若笑着把他从赵长风怀里接过来,小家伙立刻攥住了她的一缕头发,心满意足地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煜儿今天乖不乖?”赵长风伸手轻轻戳了戳儿子的脸蛋。
“乖倒是不怎么乖。”若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语气里带着笑意,“中午顾嬷嬷喂他米糊,他抢勺子糊了自己一脸。”
赵长风听完忍不住笑了,弯腰把脸凑到儿子面前,捏了捏他的小鼻子:“想抓兔子?”
赵煜被他捏得皱了皱小脸,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赵长风的鼻梁,攥得紧紧的,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发表了一通长篇大论,像是在控诉父亲的无礼行径。
赵长风被他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了句“这小子手劲不小”。
若若抱着儿子笑得直不起腰,好不容易把赵煜的手从赵长风鼻子上掰下来,小家伙还不乐意,扭头把脸埋进娘怀里,只留一个后脑勺对着爹。
“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赵长风揉了揉被捏红的鼻子。
“明明跟你一模一样。”若若白了他一眼。
暮色渐渐浓了,枣树上的枣花被晚风吹落,簌簌地落在他们肩头,落在赵煜的小被子上。
灶房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院子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远处传来赵峰和赵晓静追着跑的笑闹声。
赵森正坐在廊檐下擦他的铁桦木棍,赵林坐在枣树下的石墩上翻他那本翻了不知多少遍的药方册子。
张盛端着一盆刚出锅的蒜蓉蒸虾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朝练功场的方向喊了一声“开饭了”,赵峰第一个冲过去,赵晓静紧随其后,赵林放下书不急不缓地跟在后面,赵森把棍子往廊柱上一靠,也朝饭桌走去。
赵长风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忽然把若若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若若的脸微微一红,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煜儿还在呢,你正经点。”赵长风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把妻子和儿子都圈在自己的手臂里。
晚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灵泉水的清甜和茶香卤虾的鲜香,枣花还在簌簌地落着,像是要落满这一整个秋天的温柔。
县试的风波平息之后,赵家村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三个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背着书箱坐上山根的骡车往镇上私塾去,下午回来换了衣裳便直奔练功场,梁石已经等在梅花桩旁边了。
练完了武,赵森和赵林跟着若若学医认药,赵峰则苦着脸跟在顾嬷嬷身后补功课——他虽是副榜第一,但齐山长说了,就他那笔字,府试之前还得再描十本字帖。
当时赵峰整个人跳了起来,声音都劈了:“十本?!山长你上次还说五本!”
齐山长端着茶碗头也不抬:“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你再问一句,十二本。”赵峰立刻闭嘴,乖乖坐下描红,笔杆子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没一刻安分。
赵煜五个多月了,已经能在炕上翻来滚去,稍不留神就从炕头滚到炕尾。
顾嬷嬷得拿枕头把炕沿围一圈才放心,小家伙还不乐意,每次被枕头拦住就皱着小脸咿咿呀呀地抗议。若若就喊阿兰把阿宁抱过来,和赵煜一起玩。
顾嬷嬷带着秋月一起看着两个孩子,阿兰也快速恢复武功,回归往日的时光。
若若每天傍晚去练功场看孩子们练武之前,都要先绕到正屋里看一眼赵煜,见他在炕上抱着自己的脚丫子啃得正欢,才笑着放下帘子出去。
这天傍晚,若若刚从练功场回来,正坐在炕边一边翻账本一边拿手帕擦赵煜嘴角的口水。小家伙刚啃完自己的脚丫子,心满意足地躺在炕上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也不知在跟谁说话。
若若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又跟你那个看不见的朋友聊天呢?”赵煜扭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赵长风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