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
梅朵缩在潮湿的墙角,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
每跳动一下,都离死亡更近一步。
她伸出冻得僵硬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腿骨。
细瘦,坚硬。
到了明天,这根骨头就会被锋利的刀子掏空。
做成一支能通鬼神的骨笛。
她笑了。
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原来,她在这地狱般的人间活了十二年。
受尽了鞭打和饥饿。
就是为了被做成一根笛子?!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顺着头顶的铁窗缝隙照了进来。
她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
就在她绝望之际。
突然,地面猛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像是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神雷,狠狠劈在了寺庙上。
梅朵豁然睁开眼,竖起耳朵。
紧接着。
是钟声。
急促的、慌乱的、甚至带着几分绝望的警钟声!
沉寂百年的寺院,彻底乱了。
外面传来了凄厉的喊叫声。
慌不择路的奔跑声。
还有刺耳的铁器碰撞声。
然后。
“砰!”
又是一声惊天巨响。
那不是雷声,也不是鼓声。
那是一种她活了十二年,从未听过的恐怖声音。
如同天神在九霄之上发出的怒吼。
……
石室外面。
那个曾高高在上的管事喇嘛,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紧接着,惨叫声戛然而止。
梅朵小小的身子,缩在角落里,浑身剧烈地发抖。
她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
那些平时不可一世的喇嘛。
那些一句话就能决定她生死的上师。
现在正在尖叫。
正在逃跑!
正在死去!
“砰!”
“砰!砰!”
那种天神发怒般的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密。
最后。
是一阵沉重整齐的脚步声,停在了石室的门口。
……
“哐当!”
厚重的生铁牢门,被一脚踹开。
刺目的阳光,涌进了这间黑暗囚室。
梅朵下意识地捂住眼睛。
她以为是死神来了。
她以为是那些喇嘛来带她去做法器了。
她绝望地等着。
等着冰冷的大手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拖向放血的祭台。
可是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颤抖着,慢慢挪开手指,睁开了眼睛。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白衣。
比高原上的雪还要白。
清晨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像是在那层白色的战甲上镀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她手里,拿着一杆形状奇怪的东西。
白色的铁管子。
白色的木把手。
看起来,就像是一根烧火棍。
而在她的身后。
站着无数和她一样的人。
白衣。
白甲。
同样的,手里拿着白色的烧火棍。
像是一场雪崩,彻底淹没了这座吃人的寺院。
梅朵的目光越过那个白衣人,看向外面的雪地。
地上。
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喇嘛的尸体。
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有几个碗口大的血洞。
殷红的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那个昨天给她吃糌粑糕的管事喇嘛,也躺在那里。
他的大半个脑袋,已经被彻底打烂了。
红的白的,流了一地。
梅朵看着那一地的惨状。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没有感到害怕。
她只觉得痛快!
一种前所未有、直击灵魂的痛快!
……
领头的白衣女人迈开修长的腿,走进了石室。
她很高。
身姿挺拔,像是一杆笔直的长枪。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如同雪域最高处的万年坚冰,却又在看向角落时,带着一丝融化的温度。
她扫了一眼阴暗潮湿的石室。
最终,目光落在了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梅朵身上。
她轻轻挥了挥手。
两名背着突击步枪的白杆兵战士立刻走上前。
他们没有像喇嘛那样粗暴地抓她。
只是停在两步开外,缓缓伸出了手:“出来吧,小妹妹。”
“你自由了。”
听到这句话。
梅朵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自由?!
这个词,她这辈子只在梦里听过。
她根本不敢动弹。
她害怕这是死前的一场幻觉,是另一个残忍的梦。
梦一旦醒了。
她还是那个要在黎明被做成法器的低贱寺奴。
白衣女人叹了口气。
她走到梅朵面前,缓缓蹲下身子。
平视着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女。
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股重若千钧的坚定力量。
“丫头,别怕。”
“那些高高在上、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已经被我们杀光了。”
“从今天起,在这片土地上。”
“没有人能再把你当成牲口,没有人能再决定你的生死。”
女将伸出温暖的手,轻轻擦去梅朵脸上的泥污。
“天亮了。”
梅朵呆呆地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
充满了化不开的怜悯,又带着一丝足以燃尽天下罪恶的愤怒。
压抑了十二年的眼泪。
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决堤。
“哇——!”
梅朵猛地扑进女将的怀里,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
她把这十二年的委屈、绝望、对活下去的渴望。
全都化作了这歇斯底里的哭声。
秦良玉没有说话,任由少女的眼泪打湿了她的战衣。
她默默地解开领口的锁扣,脱下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色防寒披风。
严严实实地披在了梅朵单薄瘦弱的身体上。
披风很暖。
带着一股好闻的皂角香味。
……
石室外。
零星的枪声已经停了。
白杆兵的战士们,正在井然有序地清理着这座罪恶的寺院。
那些令人作呕的人皮鼓,被枪托狠狠砸烂。
那些雪白的骨笛,被毫不留情地一脚折断。
那些镶着金银的人头碗,被通通摔碎在石板上。
所有沾满无辜者鲜血的邪恶法器。
全被堆在一起,浇上燃料,一把火扔了过去。
熊熊的烈火冲天而起。
炽热的火光,照亮了寒冷的雪域。
无数和梅朵有着一样悲惨命运的寺奴,被战士们从地狱般的囚室里解救了出来。
他们衣衫褴褛,骨瘦如柴。
眼神空洞而麻木。
但此刻,他们全都互相搀扶着,站在火堆旁。
呆呆地看着那片带给他们新生的白色海洋。
看着那个站在火堆前、宛如神明降世般的汉家女将军。
梅朵紧紧地裹着身上那件温暖的白色披风。
她静静地看着秦良玉指挥若定的挺拔背影。
她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谁。
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
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跨越千山万水来救她。
她只知道。
她不用死了,不用被做成笛子了!
梅朵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空气。
她抬起头,看向了远处,寺庙最高处的金顶之上。
那里,插着一面赤红色的旗帜,正迎着雪域的寒风,猎猎作响。
旗帜上。
那五颗明亮的黄色星星,在初升的朝阳下,闪闪发光。
仿佛刺破了千年的黑暗!
此刻的梅朵还不知道。
这面鲜艳的赤红战旗。
不仅会解放这片苦难的雪域。
在不久的将来。
它还会带着那股扫荡一切魑魅魍魉的力量,踏遍整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