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医疗帐篷内。
梅朵坐在洁白的病床上。
她浑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
张挽月半蹲在她的面前。
轻轻抬起她那双瘦小的脚。
那是怎样的一双脚啊!
脚底板裂得就像是干涸了十年的河床。
深可见骨。
化脓的伤口里,还嵌着碎石和冰碴。
烂得简直不成样子。
张挽月看在眼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手上的动作,变得更轻了。
“忍着点。”
“可能会有点疼。”
张挽月拿着医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挑出肉里的碎石。
然后用生理盐水冲洗干净。
碘伏擦过裂口。
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梅朵浑身猛地一颤。
但她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
硬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是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秦良玉一身戎装,站在旁边。
看着这双属于十二岁孩子的脚。
她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眼神冷得几乎能结出冰来。
那群披着袈裟、满口慈悲的魔鬼。
竟然连一个孩子都不肯放过!
张挽月消完毒,温柔地涂上特效药膏。
最后用干净雪白的纱布,一层一层轻轻缠好。
“好了。”
张挽月直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
“以后可不能赤脚在冰天雪地里走路了。”
“好好养着,很快就能好起来。”
梅朵低着头。
呆呆地看着脚上那一圈圈雪白的纱布。
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砸在脚背上。
在纱布上晕开一小片泪痕。
这是她这辈子。
第一次有人给她上药。
也是自从母亲死后。
第一次有人在乎她,关心她疼不疼。
……
这时。
帐篷外。
飘来一股浓郁到让人发狂的香气。
是肉香,还有白米饭独有的清香。
梅朵干瘪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吓得下意识地捂住肚子。
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秦良玉看着她这副局促的模样,温柔地笑了笑。
她走上前,一把将梅朵轻轻抱起,放在了一辆医疗轮椅上。
“走。”
“咱们吃饭去。”
梅朵被秦良玉推着,缓缓走出帐篷。
外面的空地上。
一字排开架着十几口行军大铁锅。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香气扑鼻,直往人鼻子里钻。
炊事班的战士们正拿着大铁勺。
给排着长队的寺奴们盛饭。
白花花、热腾腾的大米饭。
油光锃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
还有飘着葱花和蛋丝的热汤。
梅朵看呆了。
她十二年来,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好吃的食物。
在寺院里。
她连发霉的糌粑都吃不饱。
张挽月快步走过去,端来两个大大的不锈钢铁碗。
一碗盛满了白米饭,上面结结实实地盖着满满一大勺红烧肉。
另一碗,是香喷喷的鸡蛋汤。
她把饭碗递到梅朵手里。
“吃吧。”
“放开肚子吃,不够锅里还有。”
梅朵捧着滚烫的饭碗。
手抖得厉害。
她不敢吃。
昨天,那个管事喇嘛也是给了她一碗热酥油茶。
吃完,她就要被拉去做成法器。
现在面对着这些想都不敢想的白米饭和红烧肉。
她怕极了。
她怕自己只要吃下一口,就会立马从这场美梦中醒来,再次回到那个阴暗冰冷的囚室。
张挽月看出她的恐惧,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
“小妹妹,放心吃吧。”
“这饭不要钱,也不需要你拿命去换。”
“我们来了,以后你每天都能吃上饱饭!”
看着眼前大姐姐真诚的眼神,闻着诱人的肉香。
梅朵颤抖着拿起铁勺。
挖起一小块浸满肉汁的米饭,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软糯。
香甜。
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眼泪再一次决堤,疯狂地掉了下来。
砸进碗里。
她赶紧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
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饭菜。
狼吞虎咽。
像是一个饿了几辈子的饿死鬼。
“慢点吃。”
秦良玉在她后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你这孩子,别噎着。”
旁边,一个端着饭盒的年轻小战士路过。
看着梅朵可怜的样子,他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全都拨到了梅朵的碗上。
“小妹妹,多吃点。”
年轻战士摸着后脑勺,憨厚地笑了笑。
“我不爱吃肥肉。”
“都给你。”
周围其他战士们见状,也纷纷端着碗围了过来。
你一块,我两块。
不停地往梅朵的碗里夹菜。
很快。
梅朵手里的饭碗,肉堆得像一座小山一样高。
梅朵嘴里塞得满满的。
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红着眼眶,拼命地冲着战士们点头。
眼泪混着饭菜,一起大口大口咽进肚子里。
这顿饭。
她足足吃了两大碗米饭。
直到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再也吃不下一口。
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
……
吃饱了饭。
梅朵坐在帐篷门口的火炉边。
身上披着秦良玉那件宽大的白色防寒披风。
浑身暖烘烘的。
她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周围。
那些和她一样被解救出来的寺奴们。
都已经换上了远征军发放的崭新棉衣。
他们手里端着热饭,坐在雪地里。
脸上虽然还带着些许疲惫。
但每一个人的眼里,都已经有了光。
有几个胆子大点的小孩子。
正在装甲车边转来转去,好奇地看着那一辆辆钢铁巨兽。
发出一阵阵清脆的笑声。
这是梅朵长这么大。
第一次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听到这么开心、这么放肆的笑声。
原来。
人活着。
是可以不用天天挨打的。
是可以不用天天挨饿的。
是可以挺起胸膛,笑得这么大声的。
梅朵抬起头。
看着高原上的天空。
风雪已经停了,天很蓝。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很暖。
原来。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
几日后。
日喀则,桑珠孜宗堡。
黄金王座上。
彭措南杰。
藏巴汗政权的最高统治者,这片广袤雪域高原绝对的王。
他手里捏着一只精致的银酒杯。
酒液在杯中来回晃荡。
倒映出他那张狂傲且狰狞的脸。
王座的台阶下,跪着一个人。
浑身是血,狼狈不堪。
那是从哲蚌寺里,侥幸逃出来的老喇嘛。
“汗王!”
老喇嘛趴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声音凄厉。
“白衣军!白衣军来了!”
“他们全都是白衣白甲的魔鬼啊!”
“他们会用妖术!会召唤天雷!”
“还有他们的火器!隔着几百步就能取人性命!”
“哲蚌寺没了!上师们全都被他们杀了啊!”
听完这番哭诉。
王座上的彭措南杰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放肆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他猛地抬起手,将杯里的酒水狠狠泼在老喇嘛惊恐的脸上。
“妖术?我看,你是被吓破胆了!”
“本王手握五万精锐铁骑!”
“历经大小百战,一统雪域高原!”
“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
彭措南杰站起身,眼神睥睨天下。
“现在整个雪域,还有谁敢不向我低头?!”
“什么狗屁妖术!”
“我倒要看看,能否挡得住本王的五万铁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