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里,林零都没有再出宫,不仅是因为御医们的叮嘱,也因为最近京中确实不太平,宫中还要举办重阳宴会,在这样忙碌混乱之时,最是容易被人趁虚而入。
无论如何她毕竟是薛琰的暗卫,自然要为他的安危着想。
因此即便旁人不加提醒,她原本也打算在宫中消停一段时间的。
……原本。
林零没出宫的这段时间里,日子完全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每天跟在薛琰身边,有时候逗逗猫,偶尔拌拌嘴。
可直到第五日的时候,薛琰却在用过午膳后莫名盯着她发问。
“你为什么最近没再出宫?”
林零盯着他,没太明白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出宫了嫌她回来得晚,不出宫了又在问她为什么不出宫。
你怎么这样难伺候!
林零如实说道:“最近京中不太平,重阳宫宴将近宫中事忙,奴以为这段时间还是待在宫中比较好。”
薛琰听了以后也没说什么,只默默低下头接着看奏折。
可到了第二日,薛琰便又下了令说是要微服私访。
林零:……?
两人又坐在那低调小车晃晃悠悠驶出宫门,车后也还是像上次那样,跟着一个鬼鬼祟祟的林咎。
薛琰坐在车中,手中拿着一卷书不紧不慢地翻着,瞧着心情很好的样子。
林零坐在车中偷偷看他。
薛琰翻过一页书,毫无预兆地开口:“有事?”
林零被他吓得一惊,脸上却一副懵懂模样:“陛下?”我什么都没做哦。
薛琰侧眼看着她挑了挑眉,倒也没拆穿,只是轻笑一声便低头接着看书,但他上扬的嘴角倒是一点没掩饰。
林零前世经过各大宫斗剧和小说的洗礼,在她想象中的皇帝应该是威严端正,难以琢磨的。
然而当她真正穿越到古代以后,薛琰就成了那个完全打破她对皇帝滤镜的那个典型案例。
薛琰其实很少像传说中的皇帝那样喜怒不形于色,他大多数时候的情绪都十分的外放,开心的时候就放肆地笑,生气的时候满身萦绕令人心惊的阴沉。
可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是难以琢磨的。
因为他行为实在难以预料,即便是在心情愉悦的时候,下一秒也完全可能突然发难。
比如说现在。
“咣当!”
车轮骤然一滞,马车急刹骤停
车厢猛然晃动,薛琰身体猝不及防随着惯性前倾,又落回靠背上。
前面车夫低声说道:“公子,前方一驾马车驶在路中间丝毫不见避让,属下绕不过去,这才不得已急停。”
薛琰抬眼正要说话,车帘外却已然传来怒骂声。
“这哪来的穷酸货色,敢跟小爷我争道较劲?”
“知不知道小爷我是谁!这满京城敢跟我对着干的,一个巴掌都能数出来!”
“若是识相的,现在滚下车来给小爷我乖乖行礼赔罪,小爷我便放你们一马!”
车外的人笑得狂放又欠揍,全然没注意身旁的几个随从皆是掩面扶额,一副没眼看的样子。
车内林零心惊地看向薛琰阴沉的脸色,心中暗骂车外那傻子,死到临头了还在这乐呢。
等下这祖宗出去一声令下,从四面八方钻出来一群暗卫把你砍成臊子你就老实了。
话说这声音还真是记忆犹新。
薛琰缓缓放下手中书卷,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林零见人正要探出窗外,连忙伸手拦住。
“陛下!陛下冷静!”
薛琰视线转向她,开口冰冷刺骨:“放开。”
林零连忙再劝:“陛下,这是闹市!民间正有人在暗中挑起民愤,对您百般污蔑,您此番不是正随了他们的意吗!”
薛琰心中满是不耐,冲她嗜血一笑:“那就都杀了,哪些人在流传,朕便命人拔了他们的舌头,叫他们血流尽而死。”
“一人说朕就拔一人,千人说朕就拔千人。”
“还要将他们的舌头挂在最大的闹市中央,要人来人往的人都看看妄议天子是什么下场!”
“朕倒是要看看这世间究竟有多少不惧生死之人。”
林零愣愣看着他,妈呀这人是真气疯了。
车外那二傻子还在叫嚣着让人下车,林零实在不敢任他出去,索性直接坐到薛琰旁边,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薛琰的耐心到了极点,张嘴怒斥:“你当真觉得朕不舍得杀你!”
林零呼吸一滞,抬头飞快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什、什么舍不舍得的,搞什么啊,生气生到一半说这话,像是在调情。
薛琰见人低着头不搭茬,直接将手用力往外一抽,便要下车收拾那个不长眼的东西。
……嗯?
他的蓦然动作一顿,低头看去,手臂纹丝不动地被林零锁在手中。
薛琰不信邪地再一用力,林零甚至身形都没晃一下。
薛琰:……
薛琰后知后觉想起来这人的武力值,他沉默片刻,往后一靠,明智地选择了放弃挣扎。
林零感受手中的力道消失,迷茫抬眼看向薛琰。
薛琰臭着脸扭过头冷哼一声。
林零虽不明白为什么薛琰转变地如此之快,但他能冷静下来总归是好事。
她笑笑连忙顺毛:“陛下放心,外边那人奴认识的,用不着陛下亲自教训。”
话正说着,车外的朱顾礼挑衅了半天,嗓子都要喊冒烟了也没个人搭话。
他顿觉颜面尽失,气急败坏地一甩袖子就要往车门边上冲。
车夫见状连忙将人拦住,呵斥道:“放肆!”
朱顾礼被他镇住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我放肆!?你区区一介马车夫说我放肆!?”
他顿时叫的更来劲了:“本公子今天倒是要看看,这车里坐的人到底是有多金贵!”
车夫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死人一般,他抬手一推,直接将人推得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蠢货,真是千方百计上赶着要送死。
朱顾礼还愣愣坐在地上,他不可思议地瞪着车夫,张嘴就骂道:“你这个……”
薛琰让他吵得头疼,眼中带着冰碴子瞥了一眼林零,抬手直接一把将车帘掀开。
那朱顾礼见帘子掀开,也顾不上车夫,直接将矛头对准薛琰。
待他定睛看去,却直直对上一双满是戾气的眼。
朱顾礼骂到嘴边的话顿时卡壳,盯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脑海中转了两圈,确定自己在京中从未见过这号人物。
他这才又放下心来,深吸一口气刚准备开骂,却见那男人身侧忽而探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他刻入灵魂,午夜梦回也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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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的脸。
眼下这张脸的主人正挽着身旁男人的手臂,两人的举止亲昵地靠在一起。
而他,方才算是将这俩人辱骂了有相当长一段时间。
朱顾礼一口气直接憋在了肚里,他伸出手指着林零,众人随着他的动作,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手指抖抖抖,抖了好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林零看他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裂开嘴笑了笑无声恐吓。
嗨,又见面咯~
朱顾礼憋了半晌,终于张口:“啊————!!!”
这一声嘹亮高亢的惨叫,直接惊艳了半条街的人,共情能力强的百姓甚至还能从尾音的余韵中听出其中夹杂着些许绝望,林零则是被他吓得一懵。
林零:……
朱古力你要死了!我说的!!!
薛琰从掀开门帘后没多久就不说话了,他垂着头,在旁人看来一副不堪受辱黯然神伤的模样。
实则只有林零知道,这狗东西**的憋笑憋得浑身都在抖!
朱顾礼回过神,连滚带爬地钻回自己马车,只露出一个脑袋。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小、小爷今日带的人多,你休想伤到小爷一根毫毛!”
林零叹口气,也不管还在憋笑的薛琰,起身施施然下了车。
朱顾礼连忙又缩了半个脑袋回去,口中还在放狠话:“你这母夜叉,若是识相就赶紧放小爷走!!”
薛琰的笑意缓缓消失,心中再度涌现一股杀意。
好吵啊,这样一个多嘴的东西,果然还是应该拔了他的舌头。
还有朱太傅,连自己的亲孙都管教不好还当什么太傅。
不若叫他同他的宝贝孙子一起,省的一把年纪还要孤苦伶仃一个人苟活于世。
薛琰心中凶残的念头不停涌现,抬脚下车踱步到了林零的身旁。
林零察觉到薛琰的情绪不对劲,将他不着痕迹往身后挡了挡,接着抬眼看向朱顾礼,缓缓抬起手。
朱顾礼如临大敌,却见林零抬手掩面,轻轻地啜泣一声。
“公子何须如此仗势欺人,横行霸道。”
她说着,另一只手又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掩偷偷伸到腰间的荷包,取出了什么东西攥在手心。
“我们初来京城……”
“咻!”细微的动静被说话的声音掩盖。
朱顾礼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擦过自己的脸颊,撞在了车架上。
“我等无冤无仇……”
“咻!”又是一下,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发顶飞过。
“这京城中到底还有没有王法,嘤嘤嘤……”
“咻!”再一下,那东西直直撞到了他眼前的车框,撞出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深坑,又落在了地上。
朱顾礼低头看去,只见一枚小小的炒松子滴溜溜滚了几圈,停在了车轮旁。
那一刻,他终于回想起了,曾经被炒松子支配的恐惧。
他僵硬地抬起头,看向还在假哭的林零。
林零百忙中抽空与他对视,露出一双阴森的眼。
朱顾礼:!!!
“对不起!”他迅速滑跪,大声喊道。
“对不起,是我仗势欺人横行霸道,都是我的错,我、我畜生不如!”
他一边喊着,一边将双手伸出车窗不停作揖。
“姑娘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我吧!!”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