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虑再三,明顾暂时将思绪压了下来,决定等裴朝郁醒后先问问他,避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明问:“大哥你先去休息,我在这守着。”
他眼底乌青明显,明顾道:“他中这草毒未入肺腑,高热退后天亮便会醒,今夜有我,你回去看看沈家那两小子,明日叫阿毅过来搭把手。”
“也行。”
中毒后镇上大夫将裴朝郁伤口周围的皮肤割开放过一波毒血,发热出汗打湿了纱布,明顾掀开瞧了瞧伤口,完全没有愈合的趋势。
寅时明顾又给他喂了一次药,将剁碎的草药敷在裴朝郁伤口处,再用干燥的纱布包裹起来,他半睡半醒,眼皮一翻又晕了过去。
沈良毅跟着明顾学了近两个月的药材,从分类取量到用药搭配皆牢记于心。明顾在楼上照顾裴朝郁这两日,都是他在下面跟着忙活。
次日的阴沉天,裴朝郁在天空雾蒙蒙时醒来,撑坐起,明顾端着盆清水进来。
“醒了。”
“觉着身体如何?”
裴朝郁手抓握几下:“好多了,多谢大哥。”
明顾放下水盆:“脑子不晕才是真的将好,脱了衣服,我给你换药。”
外用内服齐上,他伤口边缘处结生出一层淡淡的痂,还不够结实,轻碰就会破裂开。
草药还未贴上去,裴朝郁忽然转头问他:“大哥可看见我的玉佩?”
明顾:“你昏迷时抓着不放那个?”
“正是。”
明顾:“应是叫明问收起来了,上了药我问问他。”
裴朝郁沉眸:“还请大哥现在帮我询问。”
“……”
明顾轻叹一口气,起身下了楼。
“大哥怎么下来了?不是帮裴朝郁换药?”
他嗯了声:“人醒了,闹着要找那枚破了一半的玉佩,你放哪了?”
明问道:“我没拿,就在枕头下压着。”
这玉佩看着轻巧,关键时刻却替裴朝郁挡了一箭。
明顾:“你去瞧瞧后头煎着的药,好了晾温端上来。”
“知道了。”
重新上楼,明顾还没说,那半截玉佩已经被裴朝郁找到了。
他坐到人身后:“如此宝贝,是枝枝送的不成?”
“嗯。”裴朝郁半回头:“中毒一事还请大哥切勿告诉她。”
明顾稍怔:“知道。”没再多言,他继续给他上药。
“伤口愈合前不可碰水,可食补但忌大补,一日三餐正常食即可。若想好得快,可去胭脂铺买盒姑娘家擦脸的润膏,待伤口全部结痂再使用,能愈合快些。”
裴朝郁系上衣扣:“多谢大哥。”
明顾:“你我同是一家人,不必客气。”
这一遭耽误了不少事,裴朝郁不再打算多留,他想先去街上问问能不能把这玉佩修补好。
“还有,草毒虽未漫入骨髓,你这箭伤也不浅,好之前万不可再动武,二次伤害可比头一回要麻烦得多。”
裴朝郁应声,拿了外衫穿上。
见他要走,明顾将人拦住:“不再多修养几日?”
“事发突然,还需回去向祖母复命。”
明顾道:“别急,我还有事要问你。”
裴朝郁温声:“大哥请讲。”
“为什么明枝喝的汤药里会有一味紫草?”
紫草,可凉血解毒、滋阴补燥,是滋补清火药物。但若是长期服用,会导致不孕。
他问得直接,裴朝郁盘在腰间的手顿住,看向明顾的目光三分闪避。仅是三分却足以证明,他知晓此事。
明顾嘲讽一笑,之前思虑是否要将此事告知明问,便是存着裴朝郁不知的侥幸。眼下看来,是他想错了。
“你知不知道长期服用紫草对一个姑娘身体伤害有多大?明枝服用这汤药已近半年,她极有可能这辈子都怀不上孩子!”
“裴朝郁,你枉为人夫!”
他凝眉:“大哥你误会了……”
不等裴朝郁开口解释,房门突然“砰”一声被一脚踹开,明问黑着一张脸进来,眼底的凶狠似要将裴朝郁碎尸万段。
明问紧握着托盘的手掌骨节硬生生捏出碎裂声,明顾转头,褐色汤药连碗带勺飞出,直直砸在裴朝郁胸膛。
下一秒,明顾只觉一阵强风掠过,明问结结实实的拳头已经落在裴朝郁脸上。
“二弟!”
明问被愤怒冲红了眼,一拳接一拳落在裴朝郁脸颊心口。
“枉我以为你对明枝真有几分情意,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她与你胞妹同岁的年纪,日日伺候你一家老小还不够?你连她的命也要记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
“避子汤你也敢给她喝,如此丧尽天良难怪你裴府绝后!”
明问拳拳到肉,裴朝郁重伤在身压根经不住几拳,头一歪,鲜血从唇角喷涌而出。
“明问!”
明顾冲上去将人拉开,事情还未说清楚,真叫他把裴朝郁弄死,他们明家也活到头了!
“你住手!”
明问怒喊:“明枝在你裴府挨罚挨打,因着无子被你母亲逼到那绝境里求神差点没了性命,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裴朝郁,你没良心!”
差点丢了性命?明顾被他喊得没了方向,这事他竟从未听妹妹说起过。
“我明问与你,从此势不两立!”
明问吼完摔门而出,那木门竟直接被摔成了两半。明顾一时都忘了该先顾谁,转头看,裴朝郁已经爬了起来。
“你别再动了!”
五脏六腑错位一样疼,尤其是心口那一块,短短片刻,懊悔长成参天大树。
裴朝郁声音虚弱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没事。”
起身还未站稳,鲜血从两边鼻孔里流出,啪嗒啪嗒砸落在地。裴朝郁没感觉一样伸手摸了把,没知觉般朝门口去。
明顾抓住人:“你背上的伤口肯定撕裂了,要重新换药。”
裴朝郁推他:“明枝并未长期服用此药,日后我一定给大哥一个交代。”
“有什么隐情不能现在说?”
裴朝郁不是不想说,方才仅剩的力气叫明问几拳打废,伤口流出的血黏在后背,他想省着力气去修玉佩。这是明枝送给他的,他舍不得就这么碎掉。
“裴朝郁!”
明顾十分懊悔,早知如此便私下询问好了。重伤未愈又添新伤,裴朝郁就是天神下凡也受不住这一次次折腾。
把吐血后昏迷的人安置好,明顾下楼找明问谈话。从沈良毅口中得知,他下楼后直接跑了出去。
暗道不好,明顾大步朝裴府方向追去。明枝可不知道此事,她要是知道,非得受打击不可!
“二弟!”
脚步不停一路气喘吁吁追过去,明顾拐过巷子看见明问一脸阴沉站在裴府侧门。幸好,他理智尚存没直接进去。
“你跟我走。”
明问双拳紧握:“大哥,我真想冲进去揭开此人虚伪的面纱,可明枝对他动了情,我……”
明顾:“事情尚未了解清楚,若明枝也知道此事,你这不是揍错了人?况且他才救过你的性命,真要计较,等还了这恩情也不迟。”
“枝枝怎么可能知晓?”
“你别冲动!”明顾拖着他衣袖往巷子里拽:“此事我也没打算就这么马虎过去,你现在告诉明枝,对她来说只是伤害。正月里你也瞧见了她对裴朝郁的情意,现在说了她又能怎么办?”
明枝只是看着理智坚强,实际性子软得厉害,家里人说话重些都会胡思乱想。遇到打击总是对他们避而不见的,现在说了,后果怎么样谁都无法预料。
裴朝郁出走小半月,竟是一点消息也没有。明枝整日抄书以静心,速度比从前慢了不是一星半点。
“姑娘!”
“姑娘!”
“少爷回来了!”
笔尖重重落下,墨水在纸上晕染开,糊了周遭整片字迹。明枝慌乱起身开门,小芙急匆匆还没喘匀气。
“夫君在哪?”
小芙道:“少爷一回来便去了老夫人房中。”
明枝眉梢染了几分笑:“给祖母炖的参汤可好了?端来我送到她房中去。”
“好了。”小芙面色犹豫:“少爷回是回来了,可脸上受了伤,看着是叫旁人打伤的,唇角破了一大块。”
“受伤了?”
“嗯。”
明枝没犹豫,转身去拿了创伤膏来。待小芙将汤药端来时,一并送去。
担心他伤没好就到处乱跑,明顾给裴朝郁下了药,让他睡了一天一夜。醒来这人一句话没说,穿上衣服就走了。
明枝送他的和田碧玉温润如脂、浓绿匀净,有着极好的祝福寓意。裴朝郁在县城寻了个遍,皆无人能将其修缮。
“祖母。”
遣了下人出去,老夫人房里静悄悄的。周靖宁传假消息和裴朝郁遇袭一事,前些日子她便知晓了。
“你这脸伤,何人打的?”
裴朝郁别过脸:“此事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老夫人倒希望真是如此。
她哀叹一声:“裴府家门不幸,我带你和落儿躲到此处,防得了京城仍防不住家中人。”
裴朝郁道:“太子言三皇子叛变在即,母亲日日逗留宫中恐有危险。”
老夫人:“太子若真把你放在心上,是你母亲,他也不会看着她去送死。骗你去京城成亲,大风大浪经历过来的人,竟会如此糊涂!”
他不言,老夫人又道:“幼时你父亲要送你去给太子做伴读我便是不同意的,天子脚下的人,明日和今日怎会一样?你为他送了性命,三五年后谁又还记得你的名字?”
如今已走到这步,裴朝郁不后悔过去的种种选择。
“这次没死成还有下次,祖母,这京城孙儿定是要回了。”
老夫人定睛看他:“皇子造反不是你能阻止的,此去没了性命,不后悔?”
裴朝郁屈膝下跪,神态坚决:“孙儿不后悔,只是负了祖母期望,求祖母勿怪。”
院中树上鸟儿筑了巢穴,叽叽喳喳欢快叫着。熏香薄烟缕缕飘散,顺着窗沿消失在屋外。
“人各有命。”
老夫人叹息:“你有你的造化,我老了,也为你再做不得什么。你如今是有家室的人,明家那丫头,你作何打算?”
裴朝郁:“孙儿不能带她回京。”
虽整日足不出户,老夫人的眼睛耳朵可随时在收集着消息。裴朝郁对明枝是何态度,她早看在眼里。
好不容易开窍一次,硬生生的还要断了。老夫人觉着惋惜,也对不起明枝。若当初不动那心思,也不至于走窄了她的路。
“儿孙自有儿孙福,别闹得不体面。”
裴朝郁拱手:“孙儿知道。”
已是傍晚时分,残阳卷着快消散的云同远方的山林交融,浮光松动,美景交叠。
裴朝郁拉开门正欲离开,和门口端着托盘的明枝撞了个正着。她明净的脸蛋毫无血色,裴朝郁心惊,不知道她听了多少进耳朵。
“夫君。”
苦涩的、难捱的。
明枝牵强一笑:“我来给祖母送参汤。”
裴朝郁下意识伸手:“给我吧。”
“不用。”她躲了过去。
老夫人见她来,欣慰又愧疚。裴朝郁带上门出去,她留明枝说了许久的话。
问一句她答一句,聊起那旁的话题,明枝扯笑的眉眼总有几分落寞。
落日散尽,明枝手脚虚浮从老夫人房中退出。裴朝郁还站在檐下,修长的身影被暮色加了一道疏离,明明只是两三步的距离,明枝却怎么也走不近。
“出来了。”
明枝应声:“夫君怎还在这?”
裴朝郁温声:“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刚才你听见……”
“我无意偷听。”苦涩在心头翻涌,明枝喉咙泛酸,哑声:“若是回京之事,夫君不必详说也不用有所顾虑,毕竟我早已表明不愿去京城。祖母不知我的心意,改日我会向她老人家明言。”
发现对裴朝郁有了不一样的心思后,明枝一直劝自己大度些。他是朝廷命官,是忠臣后代,是裴府少爷,是要为江山社稷奉心尽力的大人物……明枝夫君这样的身份,是凑数也凑不上的。
可真到了心想事成这刻,明枝心里还是难过。她明明不是一个矫情的人,怎么会希望他骗骗她呢。
裴朝郁心脏顿疼:“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明枝扬起脸,笑不达眼底:“夫君是顶顶好的人,我心悦的不是躲在此处当县丞的裴朝郁,你有你的意气风发,我有我的平淡如水。和离是好,休书也罢,明枝走这一程不后悔,只盼来日听见夫君名声大噪,能在这遥远的地方为你庆贺一二,便是足矣。”
未清完余毒的伤口在疼,堵了淤血的前胸后背也疼,可这些疼,都比不上明枝说完后裴朝郁心口的撕心裂肺。
“足矣。”
“那你哭什么?”
泪珠糊了视线,明枝咬唇强忍着:“人都有难过的时候,哭很正常。”
裴朝郁压着冲动将她揽入怀中,捧着明枝下巴亲了上去。她的心特别软,软得不像话。
好不容易压住的眼泪破眶而出,明枝揪着他衣襟奋力往外推,裴朝郁越压越紧,她扛不住时抬手用力捶了好几下他的后背。
不偏不倚,正好捶打裴朝郁伤口上。
“疼……”
他亲得太重,牙齿磕破了明枝唇瓣,一股腥甜在嘴巴里流散开,她忍不住喊了声。
裴朝郁微微退开,瞧不见伤口在哪处,一下一下勾着寻找。
“枝枝,给我点时间。”
如果他有命活的话,一定不负她。
明枝摇头,眼泪断了线一样流。
那夜之后,裴府回到了周靖宁在时的状态。下人不敢多言,后院不再热闹。
裴朝郁也还是日日早出晚归,明枝有时睡着有时醒着,醒着若他还没走,又继续装睡。
裴朝郁瞧出,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拆穿她。
“小芙,老先生开的药方可还在你这?”
小芙应声:“在。”
明枝道:“给我吧,我今日去找大哥再瞧瞧。”
“好。”
没叫小芙跟着,明枝换了身衣裳独自出门。后院的花开得艳丽,她没了盼开时的欣喜。
路过杜琼玉住处,她正交代着下人将整理出来不要的东西拿去送给有需要的人。
“娘亲,是姨娘。”
小言儿见了她,欢欢喜喜撒开娘亲的手跑来。明枝蹲下捏了捏她的脸,牵她走过去。
“嫂嫂这是在做什么?”
杜琼玉笑笑:“言儿长了些个子,我把这些她穿不下的衣服收了出来,拿去送给那些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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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的人家。”
明枝:“嫂嫂有心了。”
她道:“这放着也是占地方,过久回京带不上扔了可惜。你得空了也可把房中用不上的收拾出来,省得不方便带。”
明枝没明说:“我那东西多着,收起来麻烦,就这样吧。”
杜琼玉:“叫下人收拾,若是人手不够,只管来我房中喊。”
她应下:“好。”
明枝确实要收拾东西,待裴府人群尽散,她也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老先生病重的消息在县城不胫而走,前来看望的人络绎不绝。他不愿在家中混混度日,便差明顾在楼下留了处位置出来,供他看诊。
明枝到时,医馆气氛有些低迷。迎诊的小厮说明顾上门给人瞧病去了,让她等上片刻。
早知老先生在此,明枝也有心来探望。将手中补品递给他家人,明枝走到老先生榻前,弯腰笑笑。
“顾大夫可还记得我?”
老先生平日能有半个时辰清醒便是神气上好,今日有所不同,不仅容光焕发,米粥也用了整整一碗。
家里人念着是回光返照,全都避着他难过。
“瞧着脸熟,你叫个什么字?”
明枝大声:“我叫明枝,我夫君裴朝郁请您去家中为我诊过脉,明顾是我亲生的大哥。”
老先生长哦一声:“是裴家那小子屋里的,他脾气可臭!一点比不上你大哥,他勤快会救人!”
“脾气臭的就是裴大人!”
从医多年,老先生只要记着人便能想起治的什么病。只剩下骨头的手指颤着指向明枝,他道:“你坐着我给你看看,身子骨要还虚,药不能停。”
明枝怕他累着:“我大哥前些日子给我瞧过,说有劲儿了。”
“你大哥没我厉害,他说了不算。”
人老了就和小孩一样,一点不满意就要发脾气,儿女怕他再气坏,纷纷劝说明枝再看看。
她拗不过,只好伸手。
老人家的手碰过来,明枝隔着手帕也清晰触到他的骨头。一时间,心酸不已。
“嗯。”
“是养的不错。”
明枝笑:“我大哥可是得了您的真传!”
老先生吹胡子瞪眼,严肃叮嘱:“你这药里年前紫草便该断了,怎么还喝着?”
闻言,明枝笑容僵硬在唇角。
“紫草?”
老先生以为她不知道:“紫草是味药材,适量药用可调经理气,可不能多食,小心这肚子一直没动静。”
一时间。
明枝天旋地转,震惊裹挟着窒息将她吞没。
她日日服用的汤药里,竟然掺杂着会让人不孕的紫草?
灰蒙天,周遭的人和物都像被隔了一层水雾,老先生的身影逐渐模糊,谁在耳边说了话明枝听不清。案上燃着的安神香呛人迷离,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桌前坐下的。面上强撑着温和,内心早已全面崩溃。
是裴朝郁还是周靖宁,明枝不敢去猜。
不管是谁,都用这一味草药将她错付的真心碾压至粉碎。
心口抽痛,那股寒凉从脚底窜至头顶。
“枝枝……”
明顾问完诊回来,还未进门便看见明枝独坐在椅子上,眼眶里蓄满眼泪。
“大哥……”
情绪轰然倒塌,明枝捂着唇痛哭流涕,双肩止不住颤抖。
明顾猜到她是知晓了,无力又心疼:“没事的,有大哥在。”
“哭吧。”
“哭出来总好受些。”
前来问诊的病客进屋都顿了脚,疑惑好奇打量着门口相拥的兄妹二人。明枝一度哭到无声,流着泪堵了鼻息,一口气缓好久都上不来。
越是安慰她越难受,明顾索性将她带到楼上放开了哭,哭过劲,人就好了。
夜色渐深,雨珠淅淅沥沥落到地面上来。镇上的农户露出笑颜,等着雨过后下地种庄稼。
医馆后院的火炉燃得正旺,药罐整齐排放着,苦涩交炽。
“枝枝,喝点水。”
明枝哭了一下午,眼睛又红又肿。明顾端来温水,逼着她喝了几口。
“好点了吗?”
明枝摇头:“大哥,我不好,我心里难受……”
明顾手指轻落在她发间:“大哥知道你委屈。”
靠着柱子,明枝眼泪无声往下掉:“或许一开始我就做错了……我不该痴心妄想,不该生那一丝贪念。”
更不该,对裴朝郁动情。
明顾心疼:“不是你的错,是大哥没能力,才叫你为这个家牺牲,是大哥对不起你。”
明枝摇头:“是我自己不好。”
“你很好。”
“是裴府不好。”
眼下讨论错对好坏都没了意义,明枝只想知道,裴朝郁对此事是否知情。
明顾叹气:”你从小就挨不得饿,想吃什么?大哥去给你买。”
沉默片刻,明枝轻声:“想吃些甜食。”
“好。”
雨势渐大,雨珠一颗颗砸落在裴府顶层的瓦檐上,打破了死气沉沉的寂静。
小芙在屋里来回踱步许久迟迟不见明枝归来,心里也跟着发了慌。她犹豫着要不要出去找人,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少爷!”
“你总算回来了!”
裴朝郁收伞:“何事如此惊慌?”
小芙着急:“姑娘午后出去到现在仍没回来,下了这么大的雨她没带伞去,我方才差人去医馆接也没接到!”
裴朝郁瞬间慌神:“她去了医馆?”
小芙点头:“姑娘说去找她大哥开药,一去便是现在了!”
“少爷!”
话音刚落,裴朝郁手中纸伞滑落在地,人义无反顾冲进雨幕里。
她去找明顾,这个时候还没回来,多半是已经知道服用紫草的事。裴朝郁活了二十一年从没这么慌张过,他亲手把日子捅出窟窿,还把明枝也推了进去。
他太自以为是,明问骂得没错,他不是人,枉为明枝夫君。
“明枝!”
“明枝!”
连成片的雨幕瀑布般打在脸上,裴朝郁喊着她的名字,街头巷尾一处也不放过。
雨珠又大又急石子般砸在地面,捕快暂停巡视,街上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明枝!”
裴朝郁忽地想起那日在庙里她无助颤抖的眼神,强忍着泪扑进他怀中的样子……处处灼心。
“明枝!”
沿街呼喊拐进暗巷,又跌跌撞撞寻着找出,雨幕里出现一道人影,裴朝郁定睛望去,终是寻到了人。
积水飞溅而起,裴朝郁用尽全力朝她跑去,伸出手,紧紧将她纳入怀中。
明枝浑身湿透,上下无一处不在滴水。她像是察觉不到冷,失魂落魄走在这街上,迷了方向。
“枝枝。”
“你吓死我了。”
明枝额头碰到他冰凉的衣襟,眼睛又疼又涩,费了好大力才看清他的面容。
裴朝郁一颗悬着的心还没放下,身前便多了一道阻力。明枝无言推他,眼底满是绝望悔恨。
“枝枝。”
明枝嗓音薄凉:“裴朝郁,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弄虚作假的事裴朝郁很会夸大其词装不知,真是他知道的,他眼神不会说谎。
明枝了然。
流干的眼泪又溢出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