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香醇厚入鼻,明枝没正面回答王云芝的话,不正经笑着端起碗喝了两口。

    “你这心怎么这么大?”

    明枝被辣得吐了下舌头,她要是小心眼,年前就该被休书回家了。

    王云芝劝诫:“你现在是年轻貌美得宠,那往后府里进了新人你又膝下无子,拿什么去和人家争?”

    争?

    争做不完的家务事还是争婆母的无情铁掌?

    明枝想开了可没力气去争,只要能赚钱填饱肚子,家产谁爱争谁争,孩子谁想生谁生。

    “裴府家大业大,还愁找不到人生孩子?”

    王云芝一巴掌落在明枝腿上:“你可不能在这事情上犯糊涂!”

    打完觉得后背凉凉的,抬眼,裴朝郁视线落在她手上,眼底说不出来的冷。王云芝不是吃素的,握拳示意裴朝郁,她可以连他一起打!

    明枝没看见两人间的暗流,温声道:“大哥去县城开医馆,母亲可同意?”

    “我有什么不同意的?”

    “儿大不由娘,我还能守着你们一辈子不成?我和你爹不差吃不缺穿,只希望你们几个能有个稳当的家,最让我操心的就是你三哥,闷葫芦似的如何寻人家。”

    明枝眯眼:“镇上不好说,去城里总能物色到。”

    不过明枝觉着她三哥的亲事可不用人操心,明礼心思细腻,说得少做得多,是个负责任的好男儿。就是这性子太正派了些,真入京为官,只怕还有得磨难。

    晚饭后酒意袭来,明枝晕晕乎乎去睡了一觉。口渴渐醒,还以为身侧睡的是裴离落,眯着眼想起床被拦到怀里才发现,是她耍无赖的夫君。

    “要去哪?”

    明枝推推他:“渴了,要喝水。”

    裴朝郁:“外头冷,我去给你倒。”

    “那你快去。”

    他才躺下没多久,知道明枝不喜闻酒味特意等散了才进来。厨房还有余热的灶火上温着水,裴朝郁倒在瓷碗里速去速回。

    “起来喝。”

    明枝一口气喝了一半,剩下的让他放在柜子上渴了再喝。手背掩了掩唇,她又躺下。

    裴朝郁凑过来:“方才你娘亲为何打你?”

    “她何时打我了?”

    估摸着她睡迷糊忘记了,裴朝郁搭在她腰间的手往下,隔着里衣在明枝腿上摁着:“她刚才打了你这,我瞧见了。”

    明枝失笑:“这不是打,是她关心人的方式。”

    寻常人家哪有孩子不挨数落的,小时候玩野了不挨揍还不习惯呢。他会这么问,只怕周靖宁抬手都是动真格的。

    明枝:“你不听祖母话时,她老人家也想关心关心你的。”

    裴朝郁听出:“所以你方才不听话了?她说了什么?”

    明枝胡说八道:“母亲让我不要小家子气,要学会顺从体贴夫君,尽快协助婆母给夫君择一门合适的亲事,为裴府延续香火。我说村里的不合适,还是镇上的好些。”

    “……”

    什么乱七八糟的。

    裴朝郁指腹用力:“母亲如此大度,怎么不见明父纳妾?”

    明枝:“我爹穷呀。”

    明寒远娶妻前家里就是破种地的,一年也攒不下多少铜板,去镇上花钱取点卤肉都困难,更别提纳妾了。

    不过,明枝确定没听错,扭头道:“夫君方才称呼母亲,是吃了什么解药不成?”

    裴朝郁咬牙:“欠收拾?”

    她低低笑了两声:“夫君比起之前,可真是变了许多呢。”

    嘴不毒了也有人情味了,偶尔还会说上几句好听的话。他嘴里还有一丝野蜂蜜的香甜,从唇侧流淌至鼻息。

    裴朝郁也承认自己变了:“早知宿命在此,两年前祖母提起时,我便该来此处。”

    他长臂伸过颈下,明枝枕上去,含笑:“两年前我尚不考虑婚配,也鲜少去镇上。夫君若真是两年前来此,明枝应是接亲路上的看客才对。”

    裴朝郁贴紧:“不是你,我不娶。”

    明枝翻身,任由长发从他掌心滑过,四肢攀上他与他纠缠。

    洁白里衣没了缝隙,窗外风声窸窸窣窣,裴朝郁特别喜欢在这样充满期待的夜里抱她。怀里是喜欢的人,不用想明日如何度过,憧憬着与她朝暮,祈愿着将来开春般的美好。

    静了整夜的明宅在朗儿啼哭里醒来,沈家两兄弟还不会看孩子,换着法做鬼脸给他看。许是不耐烦,啼哭一声高过一声。

    明枝也不太会抱小孩子,净手后左右伸都不是,还是嫂嫂用了早膳来才把人带回房中哄好。

    今日天气也不错,裴朝郁开着窗倚在台上,手中折扇将将打开,院中的门也应声而响。他望去,一个看着憨厚老实的男人提着一条鱼站在门口。

    “大牛哥,你怎么来了?”

    这名字,真是好生俗气。裴朝郁还没嫌弃完忽然想起,这人好像就是明枝从小一块的青梅竹马,还是那县令娇妾的胞弟,镇衙里不用巡捕的块头……这模样瞧着,就是黄土地里长大的。

    许久没见过明枝,陈大牛内敛挠头笑:“昨天我在湖里放了两张渔网,今早捕到几条鱼,给叔婶送来。”

    明枝没上前接,转头喊了王云芝出来。正月的日子不能让人家空着手走,王云芝在房里转悠着有什么拿什么,一耽搁,明枝便和他多说了两句话。

    裴朝郁眼底醋味越发浓烈,说话就说话,好端端的脸红什么?提条鱼了不起,明枝又不爱吃。

    手里东西多,王云芝出来顺手就把木盆塞给明枝叫她去接鱼。两条草鱼肥硕,陈大牛觉着她端不动主动抬到缸边去灌了水进去。

    明枝冲他道谢,他又不好意思起来。

    明问抱臂路过,心情颇好感慨:“还得是一个镇上出来的青梅竹马,吃条鱼都想着我们明枝。”

    裴朝郁眼神阴翳:“打一架?”

    “不了。”明问故意道:“我寻思着再去抓两条,家里人多,这条不够对付的。”

    裴离落听见忙跑过来:“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行啊,走。”

    裴离落顺嘴问:“三哥你去不去?”

    “不去。”

    明枝成亲后就没再下河摸过鱼,看着这鱼可新鲜得紧,鱼身上的鳞片比她手指还大,还活蹦乱跳的。等她尽兴回头,窗边哪里还有裴朝郁的影子。

    天冷,王云芝打算给这鱼做辣口的。刮鳞去肚,明枝去后院摘了葱蒜来调味,炖煮快出锅时,明问才带着下衫湿透的兄妹二人回来。

    “这是怎么弄的?掉河里了?”

    明问偷笑同明枝道:“掉了一半。”

    裴朝郁说不去,后面还是跟着去了,理由是担心裴离落掉水里,结果妹妹没掉,他自己先踩滑了脚。裴离落好心拉他一把没拉住,反被裴朝郁带了下去。、

    “又抓了两条鲫鱼,杀完叫母亲拿去一道炖了。”

    “行。”明枝看向身后两人:“灶火眼下闲着,快去换身衣服来烤烤。”

    离午膳还有片刻,王云芝把炖好的鱼盛出来给大家垫肚子。明枝端了小碗给裴朝郁,这厮看也没看直接说不要,她要吃他也不让。

    “留着肚子吃清炖的。”

    明枝小声:“可是我有一点饿了,就想吃两口肉。”

    裴朝郁:“这鱼刺多,我给你烤饼吃。”

    烤饼也行,牛肉馅的明枝爱吃。她吃完一个饼鲫鱼汤才煮好,这回裴朝郁没拦着她喝,甚至还把明枝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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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的顺嘴解决了。

    这汤真神了,能把板了一早上脸的人喝顺溜,明枝忽然好奇问:“是不是因着那鱼是旁人送的,所以夫君不让吃?你吃醋了?”

    “咳咳咳!”

    啧。

    果然如此。

    明枝了然点头:“不过想来夫君也不是这般小气的人,应是我想多了。”

    话一说完,裴朝郁咳嗽更厉害了。

    “可呛得严重?要不去找个大夫来?”明枝没忍住笑,偏过头去。

    不能收拾她,裴朝郁一张脸忍得通红。

    顾及着老夫人在家无人相陪,一行人也没出来太久,初八未过便带着沈家两兄弟一起返回了县城。明问租住的巷子太小,容不下三人,明枝又另寻了一处二居给三人落脚。

    周靖宁不在的日子时间过得可快,元宵过后天气便回了暖。清云县也在十五这天热热闹闹办了一场灯会,明枝同他们兄妹二人去放了灯猜了谜,赢了不少有意思的小物件。

    他们回裴府两天后,明顾也收拾了行囊去找老先生求教,带的见面礼是他过去一年在山里挖的各种草药,还把药材的用法用量写成书卷一并奉上。药材之珍贵,记录之用心,笔墨间皆是他从医十载对治病救人的真情实感。

    从善从良,面面俱到。明枝毫不意外他留下,还在第二日去为裴老夫人抓了滋补身体的药材。

    一晃便是月余,按理说,周靖宁早该启程归家,可裴朝郁却迟迟未收到她接应的书信。

    “夫君今日去县衙又该迟了。”

    这段时间府中清静,无人管束的日子明枝也乐得高兴,一松懈,床榻之上便多纵容了裴朝郁几分。

    昨夜闹到子时后还不够,今早他又贪吃了一回,眼下床榻还凌乱着。若不是农忙开始县衙事情多起来,裴朝郁更不知收敛为何物。

    “有县令在,他自会安排。”

    裴朝郁系着外衫盘扣,明枝眼角带泪去柜子里拿出那条未送出的浅青色绫布腰封。这条腰封她没花太多心思,仅用浅银细线纹了折扇样式,在侧腰处缀了一枚圆形青色玉佩。

    做时脑海里想着他的样子和身形,明枝觉得是极配的。可偏他眼底爱欲未散,清俊温润也系出三分风流来。

    裴朝郁撑开手问:“这是何时做的?”

    明枝:“年前同那两条一道做的。”

    “怎么不一起给我?”

    明枝拨正玉佩位置:“好事成双。”

    方才情到浓时裴朝郁多用了几分力气,明枝心口往下一点啄痕明显,中间红四周浅,还有三三两两的青紫是他昨夜弄出来的。

    裴朝郁心软捧着她的脸亲了好几下:“我走了。”

    “嗯。”

    明枝一只眼闭着,叫他蹭了一脸口水。

    回暖后厚重的氅衣都收了起来,小芙从她的衣橱里拿出一条和裴朝郁腰间玉佩一样颜色的青衫,伺候着明枝换上,随后又去端了早膳来。

    “怎还要喝这个汤药?”

    比灌汤包的香先沁入鼻息的是黑汤药的苦,明枝反复喝了几个月,还是没能适应这个味道。

    小芙道:“少爷说冷热交替的时节最易生病,特意去医馆找大夫为府中各房都抓了些,说是能提前防备着。”

    明枝不想喝:“我哪有这么娇弱。”

    喝了这么多她觉着身体早该好了,又不是饭,何须日日吃。

    小芙可做不了这个主,装没听见转头整理床榻去了。

    既熬煮好,明枝还是凝眉一口气喝了下去。刚往嘴里塞了几颗话梅,房外传来匆匆脚步声。

    “夫君,怎的又回来了?”

    裴朝郁神色紧张:“母亲来了书信说太子重伤,要我速速赶回京城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