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裴朝郁晚间都未曾归家休息。白日里匆忙回来那次,换了身衣裳又匆匆离开。
周靖宁心疼儿子吃不上几口热乎饭,又瞧不得明枝整日在家中闲坐着,便要求她送饭菜去县衙。
到门口撞见打盹的明问,他身上没有遮盖物,明枝将人晃醒。
“二哥怎么不回去休息?”
见她来,明问一下醒了瞌睡:“这么冷的天你出来做什么?”
明枝道:“我来给夫君送些吃食。”
明问凝眉:“他又不是小孩子,这么大个人还会饿着不成?”
“夫君现可在?”
明问:“刚从医馆回来,在里面。”
明枝叮嘱他:“二哥困得厉害也别在此处休息,头上没个遮挡,下了雨定要淋坏身体。”
“嗯。”明问答应她,又道:“县衙人多你别进去了,我替你拿去给他。”
“不用。”明枝弯弯唇:“我这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想多走走。”
回去太早,周靖宁又要数落她了。
“二哥今日何时能回家?”
明问也好几日未曾休息,神色疲倦,忧心忡忡。
他道:“晚些还要帮大哥配药,指不定多晚。”
明枝:“二哥待会要回镇上去?”
明问想起她不知道明顾来一事,笑了下:“这几日忙糊涂忘记和你说了,县里医馆人手不足,我前些日子接了大哥来帮忙,眼下他就在西街的医馆里。”
“大哥也来了!”明枝高兴:“二哥早日同我说就好了。我给朗儿做的虎头鞋还差些才能完工,早说我这几日便能赶制出来。“
明问:“他还是个脚不能沾地的婴儿,你忙出来也是放着,有这闲时,自己多做两身衣裳。”
“我如今的衣裳整日换着穿也穿不完。”明枝道:“二哥记得帮我同大哥说一声,让他回去前和我见一面,我有事同他商议。”
“好。”
从昨夜忙到现在未曾合眼,裴朝郁进屋便脱下氅衣扔在书桌后的地上,双手一张,麻木躺下。
明枝和明问攀谈不过片刻,他已经熟睡。
这几日裴朝郁都在此处歇息,今早应是匆忙离去,被子还凌乱堆在旁边的木椅上。明枝轻手轻脚放下食盒,抱被撑开,轻轻盖住他肩膀。
甲背划过裴朝郁侧颌,他惊吓睁眼反手扣住明枝手腕。
“夫君,是我。”
看清脸,裴朝郁才忽地放松下来,疲惫解释:“方才太累,没注意看。”
明枝知晓,于是说道:“母亲心疼夫君公务繁忙,特让我送了饭菜过来,夫君用些再睡?”
“放着吧,没胃口。”
没松开她的手,明枝半歪的身子被裴朝郁带了下,便坐到他边上。
实在是困得厉害,裴朝郁闭着眼睛朝她怀里钻。头枕着明枝腿寻了处好位置,揽着她腰肢,沉沉睡去。
他还有公务在身,明枝一手垫在他脑后,扯过被子搭在裴朝郁腰间,让他睡得安稳。
裴朝郁眼底那圈乌青十分明显,两只手的袖口都沾了褐色药汤,能闻见浓苦的药味。他额头抵在她腰腹处,明枝没法弯腰,便捏了捏他耳垂,随即坐直。
一坐便是半个时辰,裴朝郁被喊醒时恰似迷梦。
“枝枝。”
明枝应声:“嗯?”
裴朝郁在她腰间叹气:“不想做这县丞、不想回京、不想上朝……”
“夫君想做什么?”
他将醒未醒:“只想做你的夫君。”
心里暖流涌出,明枝低头,他仍旧呼吸均匀。
只做她的夫君,那她岂不是要成为误事误国的罪人?
“夫君,起来了。”
衙差第三次来喊后,明枝彻底摇醒裴朝郁,他撑手坐起,眼底清明未显。
明枝道:“饭菜凉了,我去让厨房重新做一份。”
裴朝郁阻拦:“不必,将就对付。”
不必就不必吧,明枝锤锤腿,被他压了许久,稍微动一下便是从脚心延伸到后腰的酸麻,弄得她不敢动也不敢碰。
今日菜色丰盛,补汤尚有余热。
裴朝郁几口喝完,盘坐在书桌前夹菜下饭。明枝待酸麻略微缓解后起身,将被子整理好放回床榻。
“夫君这被子凉薄,晚些我差人送床宽厚的过来,夜里能睡得踏实些。”
裴朝郁道:“不用,今夜能回家休息。”
落座,明枝替他倒了杯水:“可是情况好些了?”
“嗯。”
明枝不免放松下来:“我大哥医术尚可,夫君这几日忙碌定顾不上身子,待会我让二哥带话去,让他给夫君配一副药方预防,不被传染才好。”
胃有七分饱,裴朝郁放下筷子:“你大哥顾虑周全,每日皆有预防服用。”
“那就好。”
明枝收好碗筷盖住食盒,淡淡一笑:“夫君且去忙,我收拾好便回府。”
“不急。”裴朝郁拿起氅衣:“我送你。”
明枝拒绝:“几步路而已,我很快就到了。”
裴朝郁:“几步路而已,我快去快回。”
推开门,一阵飘渺的细雨扑面而来,明枝后退两步撞到裴朝郁,被他扶住身子十指紧扣。
这场雨可来得毫无征兆,裴朝郁从衙差手里顺了把伞撑在二人头顶,护着明枝小步走。
“夫君。”
“嗯?”
明枝说:“落儿想吃油炸糕,我去前面给她带两个。“
“好。”
不知是忙碌许久没了精气神,还是没睡够有些烦躁。平日里不着调的人此刻一言不发,抓着明枝的手却越握越紧。
指骨都被用力挤压着,明枝才忍不住蹙眉喊他:“夫君!”
裴朝郁回神:“怎么了?”
“你弄疼我了。”
白皙的手背上有几道明显的红印,裴朝郁愧疚不已,下意识就举到唇边啄了两下。
明枝没料到他会这样,腼腆问:“夫君可是有什么心事?”
裴朝郁解释:“城中最好的大夫染了寒疫,估摸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怎会如此?”
明枝记得这人,初入裴府裴朝郁便请来为她瞧过身子,开的药方她一直吃到现在,身体比以前好了不少。哪怕是天冷,手脚也不会如从前那般凉上整夜。
裴朝郁:“他上了年纪,你大哥说是寒气进了肺腑,接连烧上几日伤了脏器,意识不清,只能卧床。”
原在京时,达官贵族轻言两语便能定人生死,裴朝郁从不觉奇怪和不适。可现在,面对一个人自然的生老病死,他内心的触动感,竟前所未有的强烈。
父亲从小教导他和兄长,将士的命终将留在沙场,牺牲是高尚之举,亦是满门荣耀。
可至亲的棺材只会放在自家府邸。
圣上用赏赐牌匾高赞功臣,隔日便许他臣千金诺言。百姓歌颂将领功德无量,新人崛起,换来前人悲凉。
裴朝郁自诩是个凉薄的人,他做不到周靖宁那般将功利置于心之上,无法用自我牺牲换取旁人笑颜。所以,他不参战。
京城的生命如落泥离去,滋养参天大树却不得看重。千里之外的清云县,一人病重,全城惋惜。
此般的生命贵重令裴朝郁感慨不已。时至今日他才惊觉,为何祖母执意要下江南,又为何执意要他娶明枝。
从前的裴朝郁是飘散的、虚无的,看得清却道不明的。
“明枝。”
“嗯?”
走到店前,他仍未说明,明枝同店家攀谈着。说句要两个炸油糕的话却能从昨天说到今天,又说到明日去。
“这雨真是来得麻烦人,客人想买都没地方站脚。”
明枝笑:“方才一路走来关了不少小店,我还担心您这不开呢。”
店家道:“家中老母也生了病,我们明日不开。”
炸油糕做好后,店家用油纸包好递给明枝,她递出去铜钱,人家不收。
“这几日百姓都称赞县丞是个好官,日日守在医馆端水送药,一点不比县令大人差!我们夫妻二人就喜欢这样的好官,这油炸糕,不收钱!”
小本生意能盈利已是不易,明枝道:“县丞知晓心意即可,你们不收,这油炸糕他也不要了。”
说完,她推推裴朝郁让他说话。
“心意我领了,这钱是我们应该付的,付给店家的好手艺和慈悲心怀。”
几番来回后,店家收了铜板,多给了明枝一个炸油糕。
这是红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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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馅的,外壳酥脆,内里香软。热气腾腾打开,明枝先喂给裴朝郁。
“你吃,我不饿。”
“我也不饿。”明枝扬唇:“这是县丞大人努力赚来的,你不想尝一尝这加了百姓认可的油炸糕是何味道?”
裴朝郁叫她说得有点好奇,把着她的手低头,沿着边缘不深不浅咬了一口,细细品味。
明枝好奇:“味道如何?”
“人情味十足。”
明枝笑容明媚,也跟着咬了小口。想起来问:“夫君方才唤我是想说什么?”
裴朝郁给她撑着伞:“无事了。”
细雨迷蒙,裴朝郁堵在喉咙里没问出的话是,他后半生想留在此处,同她做寻常夫妻,问明枝是否愿意。
眼下,他还不敢说。
裴朝郁送她到府前后便大步流星回了医馆,明枝拿着没吃完的油炸糕进去,路过侧门必经的小径,脚步一顿,瞧见帽檐遮脸的冷初快步出府。
担心惹祸上身,明枝没多看。
五日后,县令大病痊愈回县衙办公,替差许久的裴朝郁忙完今日便能好好休息。有些日子没回家的明顾也一样,趁着午后片刻放晴,马不停蹄收拾行李。
知道他今日要走,明问赶在他出发前将人带到自己的住处,同明枝见上一面。
“大哥!”
明枝起身:“大哥辛劳,消瘦许多。”
明顾挠挠头:“这县衙饭菜没娘做得好吃,这几天可把我想坏了。”
“无妨,今日回去多吃些。”
三个人寒暄一阵,明顾才问她要说何事。
明枝直言:“大哥可愿到县城来开医馆当大夫?”
“县城?”
明顾和明问一样惊讶:“能在镇上开医馆已是不易,在县城要租铺面,要雇人打理,咱们家今年日子才好过些,何来积蓄开医馆。”
明枝道:“银两的事我来解决,大哥只需告诉我愿不愿意。”
“这……”
明顾看向明问,妹妹问得太突然,他一点准备也没有。之前最大的心愿是能在镇上开医馆照顾一家老小,如今突然要到县城,明顾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明枝:“大哥也不是非要现在答复我,可回家同父亲母亲还有嫂嫂商量。”
明问开口:“若能开医馆,还是开在镇上好些,离家近能顾到双亲。”
明顾点头,他也是一样的想法。
明枝解释:“光是小云镇如今就有四家医馆,分别占据镇上重要位置,但人流并不庞大。况且家家户户都会上山挖草药,长此以往下去,新开医馆也开不了多久。”
小云镇偏僻,镇上的人赚了钱都想去别的地方,不等朗儿长大,镇子怕是就要空了。
明枝又道:“县城赚的钱更多,若是能学到新法子医治父亲的腿疾,也是一桩好事。父亲腿脚利索了还可以在县城开家铺子,生意好了母亲也就不用再下地干活了。大哥如今有孩子要养,二哥和三哥都未成家,还需尽早打算。”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明顾担心:“若开了赚不回本,我们一家……”
明枝肯定道:“我已经在街上选好了位置,只要大哥能保证一心治病救人不走外门邪路,这银子定能赚回本。”
她眼底的执着尽显,对大赚的期待透过瞳孔溢出,明问没再多言。
明枝费心托举全家,他没本事,只管配合支持就是。
明顾:“此事急不来,我回家同他们商量一番,出了结果便叫明问来通知你。”
“好。”
不过,明枝话说在前面:“我出钱给大哥开医馆,定是要同大哥分成的,若大哥愿意,回去可自行考虑。”
明顾应下:“这是自然。”
又解决一桩心头大事,明枝回府都是笑意盈盈的。裴朝郁晚一步进来,感受到她身上的寒气。
“母亲不是说了少出门,往外跑不怕我告状?”
明枝:“夫君想告状便去告吧,说不准母亲觉着你厌倦我了便一高兴,能再为夫君迎一妾室进门。”
“啊!”
屈指,裴朝郁在她额前重重敲了下:“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
裴朝郁解着衣服:“过来,陪我休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