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放到她的鼻尖,察觉到微弱却仍在的呼吸,心里的巨石才稍稍落下……她应该只是被折腾得太累,才会这样沉沉昏睡过去。
我回头对古阆低声道:“麻烦你替我守住这里,别让任何人靠近。”
“你、你不会是打算现在就把她救出去吧?”古阆瞪大了眼,声音都变了调。
我沉声道:“我只是要先叫醒她,弄清几件事。若她愿意跟我走,哪怕前路是死,我也会闯。”我看着他,“你放心,只要你不阻我,我绝不会牵连你。”
古阆摇着头,气恼又无奈:“无可救药。我看你是被这公主灌了迷魂汤。”他叹了口气,“我当兄弟的提醒你一句,你们身份天壤之别,不会有好结果的。”
这话让我气得发笑,却又顾不得反驳,只能催他:“我就当你答应了。快去帮我守着,拜托了。”
古阆这才满腹怨气地转身离开。
我伸手轻轻推了推悺阳的肩,“悺阳……醒醒,醒醒啊……”
呼唤在冷夜里一声声落下,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她的睫毛终于微微颤了颤,像是从无尽的黑暗里挣扎出来。紧接着,她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怔怔的,带着不敢置信的迷茫,缓缓转头望向我。
见她醒来,我忍不住握住她冰冷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悺阳,是我……文言。我来救你了。”
悺阳望着我,神情从浑浊的疲乏中慢慢苏醒,眼底像是被点亮了一线光。下一瞬,那星点光亮便化成了汹涌泪意。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这样看着我,直到眼中的泪水失了控制,无声地滑落,落在她苍白的面颊与散乱的发丝间。
她的泪触动了我心底最软的一处,我再也抑制不住,眼眶发酸,带着哭腔的责备:“悺阳,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你这样,会让人担心的。你叫我……该怎么跟章邯交代……”
“文……言……”悺阳终于费力地开口,声音虚弱得像随时要断,“真的是……你吗?”
我用力点头。
她忽然用力反握住我的手,仿佛抓住了唯一的依靠。泪水像决堤般滚落,“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带着哭腔喊出来,那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惧。
我轻轻摇头,“怎么会呢?你一个人被困在这里,我们怎么可能放心得下。”
这一句落下,她哭得更厉害了,几乎是耗尽全身气力般抓紧我,“文言,我对不起你……都是我不好,是我……利用了你对我的信任,对不起,对不起……”
我看着她满身伤痕的模样,那脆弱得几乎一触就碎的身形,心里最后一点怨意也无从落脚,只剩深沉的愧疚。
“你说的是哪门子话?”我轻声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忘了吗?当初在战场上,是你救了我。你一直都是我文言的恩人,我怎么会怪你呢?”
听完这句,悺阳悲恸如潮的情绪似乎终于缓和了一些。她努力撑起半个身子,靠在冰冷的木栏上。泪水濡湿了她精致柔美的面容,在月光与夜风的勾勒下,那份破碎与楚楚动人几乎让人无法直视。而当我再看向她那副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纤瘦身躯,心里的酸楚再也压不住:“悺阳……回到他的身边,你后悔了吗?”
她含泪望着我,只是不语…………
我焦急道:“悺阳,今夜我来,就是为了救你出去。我亲眼看见了……他对你做的一切。他不值得,也不配拥有你的爱。你跟我回秦营吧。章邯……”说到这个名字,我不由得顿住了,“他……一直在等你。”
她仍在落泪,却只是轻轻,将手从我掌心里抽了出来。
我不解,更是急切:“悺阳,经历了这些,难道你还不醒悟吗?还是你在怪我们今日在城楼上未能及时救你?若真是如此,我可以向你解释。当时形势逼迫,为了避免秦军再度伤亡,我们只能用那样的计策迷惑楚军。而且,这一切与你和章邯都无关。那些计谋、那些话,都是出自我。可我向你保证,凡是关于你的那些刻薄之言,全都是违心之词,不过是为了逼楚军撤兵。所以,一旦战事稍定,我就立刻赶来救你了。我们从没有一刻想过要放弃你。”
“文言……”
她终于淡淡开口,泪光闪动,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谢谢你向我解释这一切。我也一样,从未因此怪过你们。”
“那我现在就救你出去。”
悺阳却突然按住我的手,摇头,“不必为我冒这样的险。”
她的拒绝让我愈发看不懂,“为何这样说?难道你不想跟我回去吗?章邯……他真的一直在等你。他自从知道你被困在楚营,就没有一日忘记过来救你。他那般骄傲的一个人,却唯独在你面前甘愿放下所有的自尊,甚至连那份骨子里的桀骜都收起来了。”
我愈说愈急,声音几乎要哽住:“你可知道,当他听到你要被献祭的消息时,他差点连军队都不要了,只想冲过来救你。”
悺阳柔和地望向我,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却越走越远,仿佛穿透了夜色,“章邯……哥哥……他为我做的,已经太多太多了。从小到大,若不是他护着,我早就死在秦宫那些暗潮里。可是我知道,我悺阳这一生……终究是要辜负他的。我不想再见他,也没有脸再见他。”
她的语气柔软,却像一柄刀慢慢推入我心口。
我蹙眉,急意几乎压不住,“你在说什么?他从始至终最在乎的人就是你,你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他又怎会在意?”
听到这句话,悺阳的目光忽地锐利起来。她咬了咬牙,声音微颤,却字字如石般沉重:“文言……不瞒你说,其实那个要为楚军献祭的消息,是我主动让项梁放出来的。”
“什么?”我不可置信地望向她,觉得她只是随口开了个荒唐的玩笑。
可悺阳的目光却逐渐平静下来,那平静里藏着薄薄一层阴冷。“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被夜色吞没。“那个关于秦国公主要被楚军拿去献祭的消息,是我让项梁放出去的。”她顿了顿,幽幽的,“那日我只身混入项梁的帐中,被他认出。他威胁我,若不离开,便当场斩杀。我……为了让他接纳我,便向他投诚,并告诉他,我可以帮他杀了章邯。”
空气一下冷得像是结成了霜。
“我还告诉他,章邯对我的情意。”她继续道,“我也可以为了他,利用这份情意,去做他想做的事。”
听到此处,我的脊背像被冰水浇透,寒意一点点往心口蔓延。
“所、所以……”我几乎是颤着声音,“你知道,只要以你的性命做要挟,章邯就一定会去救你。只要他去救你……就会……”我没有勇气再继续说下去。
“是的。”
她冷静地望着我,泪痕未干,“我知道,以他对我的情意,一定会想方设法来救我。只要他来,他就会落入我们的圈套,就会……死。”她说到“死”时声音微轻,却像锋刃落下。随后,似终于吐出压在心底的那口气,“不过,好在他没有来。起初,我真的在等,直到等的日子一点点被拉长,我才开始觉得庆幸。庆幸他终于醒悟。哪怕因此激怒了项梁,让我在他手下的日子痛苦而难挨,我依然觉得庆幸。否则,我的余生……都不会心安。”
她的语气轻缓下来,却像是用尽了力气。
我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其实,他本是要孤身前来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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阻止了他。”
我抬眼,声音压得极低:“我告诉他,他不能就这样弃秦营千万将士而不顾。但我不同,我本就是楚军的人。所以,我答应了他,一定会来救你出去。”
“谢谢你,文言。谢谢你,没有让我的罪孽变得更加深重。”
悺阳闭上眼,任泪水再度顺着脸颊滑落,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你知道吗,其实我从不怕背叛秦国。秦国从未给予过我什么。我不过是被秘密圈养在深宫里的、见不得光的人罢了,又何曾享过一天公主该有的尊容。”
她苦笑了一声,像是在嘲讽,“可唯独背叛章邯哥哥……才让我知道何为后悔,何为惧怕。我不会原谅我自己,自然,也没有颜面再去见他。”
“也、也许章邯并不在乎呢?”我仍旧试图开口劝慰。
“可我在乎。”
她语气坚定得几乎不容我再劝。话音落下,她顺手撕下白色衣裙的一角,将指尖送到唇边狠狠一咬,血珠立刻渗出。她埋头在那块白布上,一笔一划,连写了好几行字。待最后一笔落下,她将其折好,塞入我怀里,神情决绝如同斩断最后一丝牵绊。
“替我把这个带给章邯哥哥。只要他看了,便会明白一切。”
我迟疑地接过那块血帕,心中满是不甘与急切。“好。可就算你不肯跟我回秦营见他,那你至少……愿不愿意离开这里?他对你如此残忍,难道你还要为了他,甘愿被囚在这地方吗?”
悺阳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悲伤,却比先前更加平静:“我也曾失望,也曾心灰意冷。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有好几次,他的侄儿项羽想要命人除掉我性命,都是他出面将我救下。虽然我不知为何……但我始终觉得,他从未想过要真正杀我。”
“可是他还是伤害了你。真正爱一个人,是不忍心让她受伤的。”
“我知道的,文言……”悺阳的泪水不停地滑落,声音哽咽得发抖,“可是……我真的累了。生在皇家,生在乱世,我对所有的斗争、算计、恩怨,都感到无比厌倦。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想要单纯地去爱一个人,却偏偏被国仇家恨裹挟,连一点点相守的余地都没有。”
她抬起眼,看着我,那双眼里满是破碎后的倔强与绝望:“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哪怕我的生命所剩无几……我也想让他知道,我悺阳这一生对他的情,从未掺过一丝虚假,也从未存过半点算计。”
她的眼中,那种沉入深渊般的决绝让我心头发紧。我明白,她已被自己的执念困住,无论我说什么,都触碰不到她真正的恐惧与心伤。曾经的我,是羡慕她那份敢爱、敢赴死的勇气;可此刻,我只觉得她可怜,也替她悲哀。我甚至不明白,她为何甘愿留在这里。
难道这一切不痛吗?
我缓缓起身,将那块血书在掌心里握得更紧。指尖微微发颤,却只是低声道:“我明白了……也尊重你的选择。”
我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心中满是酸涩,“只是,悺阳,若你哪一天后悔了,哪怕只是一瞬……你差人来告诉我。我还是会救你出去的。”我低头看了眼那块沾着尚未干透血迹的字布,“这个,我会替你交到他手上。”
她向我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明明是在回应我,却仿佛是在向这世间做最后的告别。眼中的泪从未停过,像是再也不会枯竭了般。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古阆匆匆赶回,催促道:“天快亮了,再耽搁下去,就要被人发现了。”
我抬眼望向那开始泛白的天色,晨风带着清寒,吹得我心口一阵刺痛。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最后看了悺阳一眼,便转身离开了这片阴暗潮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