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床榻上,指尖紧紧握着那块沾满悺阳鲜血的字布,心绪良久难以平复。外头的天色正渐渐泛白,黎明之前,总是最静、也最冷。今夜漫得仿佛没有尽头,短短数个时辰,却像将许多事都彻底翻覆了:譬如刘季竟是刘邦,再譬如悺阳……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这些逐一显露的真相,使我一路以来所筹算的每一步,都不得不重新审视。
秦国,我已不可能再回去;悺阳也已走上她自己坚定的道路。如今唯一剩下的——便是把这块血帕交到章邯手中。至此之后,我与他之间,便再无任何牵连。
只是,这封血书,该如何送去?
若直接去寻刘邦帮忙,他是否会怀疑我借此名义向秦军暗递消息?刘邦心思深沉,绝不会如他表面一般亲和随性。否则,等他日后登上九五之位,便不会因忌惮功高震主,将那些开国功臣一一拔除。
由此可见,此事绝不能让他知晓。而偷偷潜回秦营……在如今这般局势下,怕也不是易事。
我必须拥有一个合情合理、能让我光明正大回到秦营的身份。唯有如此,我才能亲自将此物交给章邯。
为此,我在帐中来回踱步,步伐急促,心思却如乱丝般理不出头绪。偏偏时间逼迫着我,越是着急,越想不出半分解法。
直到帐外忽然有人传召:“姑娘,沛公命我来传话——今日午时,沛公欲邀姑娘一同用膳。”
那声音听来耳熟。我掀开帐帘望去,只见站在外头的,正是那夜暗中递给我军牌的楚军士兵。而在他身旁,还立着一名绿衣少女。
那少女不过十五六岁,身形单薄,尚未完全长开,身上穿着一件粗麻制成的交领深衣,窄窄的衣身垂至脚踝。她将头发在脑后简单束成垂髻,用一根木箸固定。整个人安静垂首,双手交叠放在腹前,乖巧得不似军营之人。
我愣了一下,再看向那名士兵,对他笑道:“又见面了。”
那男子似被我的声音吓到,猛地怔住,随即匆忙低下头:“在下那夜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恕罪。”
我走上前两步,与他拉近些距离,含笑道:“怎能算冒犯?若非大人相助,那夜我也不可能进展如此顺利。”顿了顿,我抬眸问,“忘了问大人尊姓?”
男子立即拱手,“在下崇英,乃沛公麾下将士。”
“崇英……我记住你了。”我微微点头,随即将目光移向那位始终安静立着的绿衣少女,“那这位呢?”
崇英立刻恭敬回道:“此位是沛公特意为姑娘挑选的侍女,名唤子青。”
只见旁边乖巧得宛如人偶的子青轻轻屈膝,声音柔得似一缕风,“婢子子青,拜见姑娘。”
我被她这骤然行出的礼惊了一跳,连忙伸手将她扶住,“好了好了,不必多礼。”
毕竟我来自人人平等的现代社会,这样被小姑娘施礼,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子青被我扶住后,似乎有些诧异,抬起头时,眼中竟带着几分惶恐。也就在这一眼,我才注意到——她生得一张珠玉般的小圆脸,明眸皓齿,那双大眼灵动得仿佛藏了星光,叫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我不禁弯了弯唇角,回头对崇英道:“替我谢过沛公,我会准时赴约的。”
崇英抱拳一礼,又对子青吩咐:“日后可要好生伺候姑娘。”
子青乖顺地点了点头,他这才放心离去。
我并不习惯被人伺候,索性待崇英走远后,才走到仍呆呆立在那里的子青面前。犹豫片刻,我低声道:“其实我不太习惯让人伺候。况且,我知道你们做这行也辛苦,成日要对人卑躬屈膝、看人脸色过日子。若你不愿伺候人、想要自由,我可以替你回绝沛公。”
子青猛地睁大双眼,像是被雷劈般露出惊恐神色。下一瞬,泪珠竟如断线的珍珠般簌簌落下,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仓皇磕头,哭得声音都在颤:“若是子青有哪里得罪姑娘,或惹姑娘不喜的地方,子青现在就给姑娘认错……只求姑娘不要赶子青走!”
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我大为震惊,我忙蹲下身扶住她,慌乱解释:“我、我没有要赶你走!真的没有。我只是……我没有被人伺候的习惯,也以为这对你来说是份苦差事,所以想给你一个选择。”
我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语气尽量柔和,“子青,你要明白,我们之间……是平等的。”
子青跪在地上,圆圆的眼睛里依旧挂着泪珠,滑落时却更多流露出茫然与不解。
我轻轻叹了口气。她定是不会明白其中深意,那便随她的心愿吧。
我柔声道:“快起来吧,只是小事一桩,别哭了。”说着,我将她扶起,带着她走进了帐中。
子青亦步亦趋,像只受惊的小兽,小心翼翼地跟在我身后。军中临时搭建的军帐,本就狭窄简陋,虽被我收拾得干净规整,可要多安置一个人,我一时间竟不知该把她放在哪儿好。
正愁着,身后的子青怯怯开口:“姑娘……可是真的答应把子青留下?”
我回过身,看着她那张哭得妆容尽毁的小脸,心头一软,点了点头:“是的。”
子青立刻露出一个如释重负又甜生生的笑。她小跑两步来到我跟前,轻轻拉住我的袖子,把我拽到梳妆台前坐下,声音变得轻快起来:“姑娘今日午时还要去见沛公,可不能再用这样的男儿装扮了。这些衣裙与头饰,都是沛公特意命人寻来的,姑娘可千万别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
我望着那几件颜色各异的裙裾,以及妆台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素雅别致的簪钗,不由轻叹:“你们这位沛公,倒是很会揣摩女子的心思。”
子青一面替我梳头,一面轻声道:“沛公一直都是个很好的人,在子青心里,他就像大英雄一般。”
“为何?”
梳发的动作轻轻一顿。铜镜中,小姑娘的脸上浮起一抹青涩的羞意。她低声道:“因为……沛公对我有救命之恩。”
她说得小心却清楚:“子青家中贫寒,数月前便被父亲下药迷晕,丢在了楚地边界。而那儿流寇成群,我一个弱女子,很快就被他们盯上。”她的声音渐渐发颤,“正当那些人要对我行不轨之事时,沛公的军队赶到了。他一剑便将那些流寇尽数斩杀。后来,他得知我无处可去,就收留了我,让我在军中伺候。”
听子青如此一说,我不由得暗暗感叹:刘邦倒真是极擅“英雄救美”。不仅一副风流相貌,还颇懂女子心意,叫小姑娘如何不心动?果然是天生做皇帝的料,就连讨姑娘欢心这种事……都像是自带天赋。
铜镜前,我望着子青那双灵巧的小手在我发间穿梭,动作轻快而稳。没多久,一个灵动娇俏的双鬟髻便在镜中成了形。随后,她从妆盒中取出一支素净的白玉簪,斜插于鬟侧,如玉隐青山,清清淡淡,却惹人怜爱。
我怔怔地看着镜中人——那简直像是从秦汉仕女图中走出的少女,眉眼生动,已然褪尽行军日夜所落下的风尘。子青又替我挑了一件碧色曲裾深衣,色泽清冽似山泉,穿上身竟显得格外灵动。
子青打量了我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我忍不住问:“把我打扮成这样,到底是你的主意,还是……沛公的?”
子青立刻低下头,恭顺道:“子青可不敢擅自为姑娘做主,一切都是沛公的意思。他说,从未见过姑娘女子妆容的样貌,便命子青替姑娘好好梳妆,再去赴宴。”
我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别紧张。我只是随口一问。其实,我也从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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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自己这副模样……倒是挺新鲜的。”
子青抬头,对我露出一个轻柔的笑:“姑娘快去吧,别让沛公久等了。”
我转身看了看外面的日头,时辰已近晌午。虽不知刘邦为何特意请我同席用膳,但若借着这一顿饭,或许真能把眼下的麻烦顺势解决了。
军营中素来少有女子出入,我这一身打扮方才踏出帐门,便已引得四周将士纷纷驻足。一个个面露惊色,怯怯私语,想必都在猜:这行伍之间,何时藏了这样一个女子?
我被盯得有些局促,毕竟同时被几十双眼睛审视,换做谁恐怕都会觉得不自在。
走到刘邦大帐前,门外两名楚军正肃立把守。见我与子青欲入内,他们立即抬手拦下,语气沉稳而不容置疑:“武信君正在与沛公议事,其余人等不得入内。”
武信君?我心头一震——莫不是项梁?!
悺阳之事霎时又浮上心头,胸中腾起一股说不出的郁火。那怒意虽被我压得极深,却如暗流在血脉间缓缓涌动。我不自觉地攥紧双拳,目光死死落在那扇被风轻拂的帐帘上。
然而就在此时,我注意到了帐中传来的谈话声。项梁似乎正为眼下秦楚之间的尴尬局势而忧心。齐王田荣战死,楚国更是未料到会在这场战役中落败,不仅痛失一位强而有力的盟友,东阿城也再度被秦军夺回。哪怕秦国同样损失惨重,可东阿地势易守难攻,楚国若想再度拿下,必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消耗战。可是东阿却是楚军北上的门户与命脉,是保住北境的坚盾,楚军绝不能失去它。如此一来,楚国便彻底陷入了被动。
我原本以为自己再怎么参与,也改变不了历史的大势,可如今看来,历史的轨迹却因我而生出了细微而真实的偏差……照这局势发展下去,秦楚之间不日必有一场恶战。可秦军如今的状态,根本不适合卷入激烈战事,他们急需的是补给与修整,否则战败只会提前到来。
想到这里,我心头不由一紧。我虽已身在楚营,可秦军中的那个人……我并不想让他死。我曾在他的眼中看到过那种身不由己的无奈,若是可能,我想把他从这泥潭中拉出来,带他远离这一切无休无止的纷争。
子青陪我在帐外,不知等了多久,终于听到刘邦的传唤:“言儿,你可以进来了。”
言儿?这一声呼唤,不仅让我愣住,连守门的两名军士也忍不住流露出震惊。
我愣愣地看向一旁低着头的子青,指了指自己,喃喃道:“他……他是在叫我吗?”
子青轻轻点头。
我整个人不由一哆嗦,只觉浑身一阵肉麻。
刘邦又道:“除了你还有谁?”
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我心里暗想,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帐内,刘邦与项梁正对坐在席上。项梁一身暗赭色甲衣,头戴玉笄,腰佩长剑,英姿勃发而沉稳威严。那轮廓硬朗的脸庞、浓眉大眼,使他端坐其中,显得气度非凡,英雄之气自然外溢。
与之对照,刘邦黑衣深袖,束发微散,手中轻弄茶杯,表面温和而随意。乍看之下,似项梁更显威严;可黑衣之下,刘邦的气势却像深渊之水,静而深邃,唇角虽带笑意,却藏着入海般的心计。
我的目光死死落在项梁身上,心中的怒气没有一丝消散。幸而刘邦提醒道:“言儿,还不快拜见武信君。”
我这才回过神,向项梁庄重行礼:“文言拜见武信君。”
项梁微微愣了愣,冷硬地回道:“免礼。”随即不再多看我一眼。
我不由想起那夜在东阿城下,他曾对我放下狠话:“再见我时,定要将我杀之。”而如今,这个“我”就站在他面前,他却毫无察觉,心底不禁涌起几分得意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