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刘邦军帐的那一刻,那根一直绷得死紧的弦终于“啪”地松了……整个人几乎软倒在帐外。若不是身侧还有刘邦特意安排的随从,我只怕已经当场倒下。
刘邦命人在营中为我另起了一座独立军帐,并亲口告诉我:今后在他的营里,我无需再乔装成男子,可以以女子之身自由来往。那一瞬间,我才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在这个陌生又动荡的时代,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
军帐虽小而简朴,却也样样俱全。除了早已铺好的床榻,竟还备着一张女子的梳妆台。台上胭脂水粉、发簪耳饰一应俱全,看得出刘邦是提前准备好的,仿佛他从一开始便笃定,我会留下。
随从离去后,我独自坐在床榻边,怔怔出神。床榻正对着今夜的月亮,那月不圆也不弯,却亮得安静而清透。柔光斜斜落在我半侧肩头,将那枚铜铃照得亮闪闪,犹如一颗星辰镶在腕间。
我终于回到了楚营。像是一艘偏离许久的船忽然重回航道,悬在心口的那份不安也终于有了可以落下的地方。
只是,在这寂静月光的照拂下,我又不由得想起了在秦营度过的那些夜晚……想起,与他一同仰望过的每一轮月亮。原来,喜欢上一个并不喜欢自己的人,竟也会这般刻骨铭心,连割舍都变得如此漫长……
我安静地躺在床上赏月,任思绪一点点穿透往昔,不知不觉间,面颊竟已湿了一半。
这样下去终究无法入睡。我必须做点别的,让自己从他的影子里抽离出来。思来想去,我决定再去找古阆,顺便探一探悺阳的情况。如今我身上已有楚军的军牌,行动再不似从前那般受限。
披上黑衣斗篷,便悄然出了军帐,朝着由古阆把守的战俘营而去。
夜色深沉,我独自行在其中,脑海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今夜在项梁帐外所瞥见的那幕。胸口一阵阵发紧,愤懑翻涌,脚步也随之更快。
抵达战俘营后,第一眼便望向那骇人的木笼,可那里依旧空空如也。心底不由得一沉……悺阳多半仍在那处暗无天日的地方受折磨。我攥紧拳头,压下胸腔翻滚的焦灼,快步掀帘走进了古阆的军帐。
军帐里一片漆黑,却听得鼾声震天,古阆早已睡得不省人事。若此时把他硬生生叫醒,倒显得我太不近人情。行军打仗本已够累,能有个好好睡上一觉的地方,本就是奢侈。
于是我便在帐门口坐下,任月光从帘缝间一点点散落,安静等着他醒来。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哐当”一响,我回头一看,床榻下多了个人影,正揉着腰“哎哟哟”地喊痛——古阆竟是睡到一半从床上滚了下来。
我憋着笑走到他身旁。大概是帐中太黑,他冷不丁瞧见我站在面前,猛地一惊,整个人立刻弹起。下一瞬,他手中不知何时已亮出一柄匕首,寒光利落地抵在了我的脖侧。
我被他的突兀举动吓住,连忙开口:“古阆,是我,仪风。”
听到我的声音,他这才缓缓收回匕首,有些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揉了揉眼睛,带着几分歉意道:“噢,抱歉,我并不知道来人是你。”
我摇了摇头,轻声道:“无妨,是我深夜叨扰你了。”
古阆打了个哈欠,声音慵懒:“仪风小老弟,深更半夜的不去睡觉,跑来我这作甚?”
我从袖中取出一根火折子点燃,火光映在他睡眼朦胧的脸颊上,让他不得不清醒几分。他捂着眼睛,无可奈何地叫喊:“好了好了,我清醒了。快把这火光拿远点,照得我眼睛疼。”
我立即将火折子移开,随后寻来一根蜡烛点燃,固定火光。我声音低沉,问道:“那个女子,一般何时才会被送回来?”
古阆一屁股坐在榻上,懒洋洋道:“原来你这么晚过来,是为了问这事儿啊。”他眯起眼睛瞟了瞟帐外,叹了口气,“我也不清楚,有时前半夜就回来了,有时是后半夜,甚至有时候好几天才被送回。”
好几天……难道她还要被折磨好几天吗……
我心中不免一阵忧虑。古阆看出了我的神色,便小心翼翼地问道:“仪风老弟,你莫不是与这女子是旧识?看你,好像甚是在意她。”
我低下头,没有作声。
古阆又开口:“这女子据说是秦国的公主。不过,这些日子你都经历了些什么?怎会认得秦国的公主?如今又怎会到了沛公麾下效力?”
他的琥珀色眼眸深邃而锐利,像要看穿我的心思。但我不能告诉他,我是从秦营过来的——毕竟在这场战役中,他也是我那些计谋的“受害者”之一。
我只能瞎编:“其实,那日在战场上我从马上摔落,身受重伤,无法再起身回到马背,只能眼睁睁地躺在地上,看着你们的队伍远去。我以为自己就要如那些倒在地上的将士般葬身沙土,突然,一个身骑骏马的白衣女子出现了,她救了我,并替我治伤。后来,她向我诉说自己的身世,我这才知道她原来是秦国公主。之后,我们同行了很长一段路。因我身受重伤,而她精通医术,便一直照料我。直到有一天,我们要翻过一处山道垭口,却遭遇流寇埋伏。我们二人虽并肩抗敌,却敌众我寡,难以力敌。正巧,此时沛公的军队路过,将我们救下。我本就打算回楚营,所以便随沛公而去。至于悺阳,她毕竟是秦国公主,自然要返回故国。”
古阆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我郑重地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所以,这位秦国公主对我而言,很重要。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看着她在这里白白丢了性命。”
古阆的眼睛再一次瞪大,“仪风老弟,你……难道真想救她出去?”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样太冒险了。”古阆沉声道,眉头紧蹙,“你很可能因此丢了性命。而且你或许不清楚,这位公主和咱们武信君的关系,非同寻常……据我所知,武信君一向不近女色,可自从抓了这秦国公主之后,便常常召见。每一次,她都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可军中人都清楚,这对武信君来说,实在是一件反常事。”
我沉默片刻,随后小心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项梁其实很在意这位公主?”
古阆挠了挠头,神情复杂:“在意?倒也不尽然……只是总觉得,这件事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了脚步声。古阆猛地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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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伸手将蜡烛吹灭,整间军帐瞬间坠入黑暗。他压低声音道:“回来了。你快找地方藏一下,我得出去一趟。”
听到这句话,我心头倏地绷紧,几乎要冲到帐口去探看,哪怕只是一眼,也能先确认她是否安好。可外头的脚步声沉重而杂乱,显然不止一人,必定有人押送,或有人监视。我只能先默默退到一个最不易被发现的阴暗角落里。
我压着声音道:“古阆,我求你……想办法让我见她一面。”
古阆眉头狠狠皱起,却还是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出了军帐。
破旧的帐篷里一下变得空荡、死寂,我仿佛又闻到那股腐血与湿土混合的腥臭味,令人胸口发闷、坐立难安。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想见悺阳的心绪,也在这黑暗与静默里变得说不清道不明。
她……是我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后,在生死摇摆之际,第一个伸手救我的人。
我对她怀着救命之恩的感激,也有一路相互扶持的真挚情谊。她救我数次,却也在最后利用了我对她的信任。可即便如此,我从未怨过她——若没有她,我文言早就死在乱战之中。
只是……我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她?更何况,我喜欢上了,与她有婚约之人……纵然知道她并不喜欢他,可这份情感始终像压在心头的一层薄霜,越在意,越难以忽视。
我的心绪逐渐沉得像这夜一样。外头有人低声交谈,稀稀疏疏,却一句都没能落进我的耳里。直到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掀开军帐的帘角,纷乱的思绪这才瞬间收紧,我屏住呼吸,几乎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阴影里。
随着火光的微亮摇曳,古阆的身影慢慢显了出来,我这才松了半口气。他神情沉重地望向我,低声道:“我带你去见她。”
“看你这个表情……似乎不太好?是跟她有关吗?”我压低声音小心问。
古阆只是轻轻叹息:“你见了便知道。”
我心里顿时一紧,却也只能深吸一口气,随他走出军帐。
帐外的风透着深秋将尽的寒意,从脸颊划过像针尖一样。才踏出几步,我就看到那处诡异的木笼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白衣被血染透的女子。寒风穿过木栏,吹得她的衣袂微微扬起,仿佛在残破的天地间,仍勉力留着最后一丝生机。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记忆里那个高贵明亮、如光般矗立的女子,此刻竟奄奄一息地、如此狼狈地被丢在这样一个地方?
怒意瞬间从胸口冲上来,像被火灼过一般,让眼眶一阵灼热。我顾不得其他,立刻冲到木笼前。悺阳浑身上下遍布伤痕,白衣已被撕扯得褴褛破碎,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看到她的手脚被铁链死死束缚,我心中难受不已……若不是我那日醉酒,说了不该说的历史真相,她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我手指微颤,穿过木栏,轻轻将她散乱的发丝拨到一旁,一张仿佛沉入睡梦的艳容慢慢显露出来。她的眉眼仍旧柔美细长,面颊白得像冬雪,红唇一点,清冷而无暇。单单一眼,便让人忘却了她身上的血与痛,仿若她只是睡着而已,静静地、静静地,从未经历任何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