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员集结完毕后,我很快便将众人一一分派下去。

    韩信带上一队精壮士兵,负责清点官仓余粮,并征用城中富户的存粮。临行前,我还特意再三叮嘱:不可强抢豪夺。若百姓不愿,可先立下欠据,待日后再行归还。

    除此之外,我又拨出一支人马,前往城外野林采集野菜,并设法搜捕猎物,用以充饥。

    虞姬与悺阳,则负责安抚流民、登记人数。崇英带剩余将士搭建粥棚与临时安置点。而我与子青,则四处奔走,负责统筹调度。

    起初,我大多跟在虞姬与悺阳身边。经历了战乱、暴动与屠城之后,城中百姓早已成了惊弓之鸟。许多人躲藏在废墟、暗巷与坍塌的屋舍间,一见有人靠近,便惊惧后退;甚至还有人下意识抓起石块与木棍,满眼警惕地反击。尤其当他们发现来的是楚军时,那种恐惧与怨恨,更会瞬间化作近乎狰狞的敌意。因此,最初的安抚异常艰难。

    可虞姬与悺阳,却比我想象中更加沉稳。虞姬始终温声细语地向那些饥民解释,甚至主动替楚军致歉。她承诺,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人饿死。到了后来,她竟当众割发立誓。

    而悺阳则始终穿梭在人群之间,为那些病弱之人诊治伤病,甚至还从废墟之中,救回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幼童。也正因如此,饥民们对我们的戒备,终于渐渐松动。

    待局势稍稍稳定下来后,我才转身去了崇英那边。

    先前仓促搭建起来的赈灾点,简陋得几乎不成样子。不过是几块破布撑着木架,地上污水横流,四处弥漫着腐败与潮湿的气味。若继续如此下去,只怕饥荒尚未平息,瘟疫便会先一步爆发。

    于是,我只能重新调整安置,命人将营地迁往背风向阳的高地,远离死水与垃圾堆,又重新划分区域,将施粥、领餐、歇息与如厕之处分隔开来。

    另外,还命人砌起几座回风灶。这种灶台既省柴,又聚火,极适合眼下缺粮缺柴的处境。至于百姓歇息之地,则统一垫高铺草,用来防潮御寒。甚至连饮水,我也教他们如何沉淀、过滤,以免污水入口,引发疾病。

    这些事情听起来并不复杂,可真正做起来,却极耗心力。

    待虞姬她们清点完流民人数,韩信也带粮归来时,夜色早已沉沉压下。奔波了一整日,所有人都疲惫不堪。我与虞姬、悺阳简单商议后,决定先升灶开火;其余将士,则负责将那些饥民有序安置看管,以防哄抢生乱。

    于是,我们三个女子便一同蹲在灶台前,灰头土脸地面面相觑。

    我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一簇火光骤然亮起,将三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一个是被捧在掌心的宠妾;一个是一国公主;而我虽是现代人,好歹也算被这旧社会狠狠毒打过。这么一算下来,生火这种事,好像还真只有我会。

    虞姬与悺阳并排蹲在一旁,皆一脸新奇地瞧着我的动作。黑烟一阵阵往外冒,没过多久,便将她们原本雪白的脸蛋熏得乌黑。

    忽然,虞姬若有所思地轻声道:“文姑娘,你当真是个妙人。”

    悺阳也淡淡接道:“她会的,可远不止这些。”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火折子上。“譬如这会自己生出的火苗,我还是头一回见。”

    我不甚在意地回道:“这叫火折子,用它引火,能省不少时间。”

    悺阳闻言,唇角轻轻扬起:“倒让我想起那时,你我在河边生火畅饮的时候。”

    虞姬一听,眼底顿时浮起几分好奇:“原来你们从前便相识?”她说着,又故意轻轻叹了口气:“合着到头来,只有妾像个外人。”那语气里,竟还真带着几分委屈。

    我被她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

    谁知悺阳却一本正经地回道:“你日日被你家将军金贵地捧在手心里,谁又敢轻易与你相交。”

    虞姬闻言,竟当真低下了眉眼,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

    我见气氛不对,忙笑着打圆场:“今夜过后,不就都是自己人了?”

    悺阳依旧微扬着下巴,神情淡淡,没有接话。

    倒是虞姬眼底一下亮了起来。她望着我与悺阳,眉目间尽是掩不住的欢喜:“那可真是太好了!妾在这军中……还是第一次有朋友。”

    悺阳听了,依旧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只是那神色,终究没方才那般冷淡了。

    此时,灶火已彻底烧旺。我与悺阳各守一个灶台,开始烧水煮粮;虞姬则忙前忙后地替我们打下手,一会儿递碗,一会儿又帮着将熬好的稀粥一一分发下去,那些原本躁动不安的百姓,在看见热腾腾的食物后,也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再无人哭喊争抢。

    那股压抑了整整一日的焦灼与混乱,也终于在这一刻,稍稍缓和下来,众人总算得以松下一口气。

    我们三个烧火的姑娘早已累得坐在炉灶后面,眼盯着那渐熄的火苗,沉默失神。我并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但我知道,我之所以沉默,是因为直到现在,仍有些不敢相信,这场原本注定失控的灾难,竟真的被我们一点点遏止了下来。

    想到这里,我不由低声朝身旁二人道:“今日,多谢你们相助。若不是有你们支持,只怕这些人此刻还在挨饿受冻。”

    说着,我不觉微微抬头,只见今夜的星辰近得仿佛触手可及,映在眼中,就像散落人间的星碎,一点一点,将这满目疮痍的大地重新照亮。

    我忽而轻笑了一声,“看来……救人果然比杀人更有意义。”

    悺阳的声音轻飘飘地在寂静中响起:“是啊……倒是许久没有这般畅快过了。”

    我微微侧目望向她,见她眼底的星光深处隐隐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伤。有些事,不必多问,也能明白其中深意。

    虞姬的眸子始终映着那团渐熄的火苗,明明灭灭的光影在她脸上缓缓流转,让她整个人显得愈发明艳灵动。她柔声道:“这还是妾随将军征战以来,第一次救人。”说着,她的眉眼渐渐低垂下来,“将军杀过很多人,那剑上的血,也一直都是由妾替他擦拭。从前,妾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只要那剑上的血……不是将军的,便好。”

    她轻轻顿了顿,声音也低了几分:“可直到今日,当妾真正看清那些血是从何而来,再替他擦拭时,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愧意。若不是因妾今日掉落的那盒糕点……也许,那场杀戮根本不会发生。”

    “这不是你的错。”我打断道,坚定的目光落在虞姬身上,“夫人不必因此自责。”

    虞姬静静望着我,眼底却仍覆着一层淡淡忧色,“可妾的夫君终究还是造下了杀孽。”她的声音低柔,似裹着一缕隐隐不安,“听闻,杀戮太多之人,是会折寿的。毕竟阎王手中三寸簿,有人欠命有人偿。妾是害怕……有朝一日,那剑上沾染的,会是他的血。”

    “所以,你救人,也是为了救他?”一旁的悺阳忽而冷冷开口。

    虞姬微微一怔,片刻后才轻轻点头,“将军是妾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妾不能失去他。若是可以,妾愿日日为他求福积德,替他洗去身上的杀孽。”

    我不由轻声问道:“那你可曾将这些忧虑说与他听?”

    虞姬缓缓摇头,“没有。他是将军,肩上担着复兴故国的重任,有些事,他本就没有选择。”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温柔而遥远的向往,“妾只是存了些私心,希望他能活着平定乱世,往后……再陪妾去过寻常夫妻的安稳日子。”

    悺阳却忽然冷笑了一声:“也许,这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

    虞姬眸中微露惊色,不解地望向她,而我也难以置信地侧目看去。毕竟,曾经的悺阳,分明是个甘愿为情燃尽一切的人,又怎会无法共情虞姬的心思?

    悺阳似也察觉到了我们的目光,神色骤然生出几分警惕,“为何这样看着我?我不过是好意提醒罢了。”

    虞姬轻轻蹙眉,语气里终于多了几分不满:“倒忘了问你,你究竟是何人?说起话来,竟这般凉薄。”

    悺阳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极淡的冷笑,“我是谁?”她像是在喃喃自问,眸色却渐渐沉了下去,“我不过……是一只笼中鸟。”

    虞姬愈发不解,似还想继续追问,却忽闻一名楚军匆匆前来禀报:“虞美人,将军命属下来接您回去。”

    虞姬只能将话重新咽了回去。她望向我,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舍,柔声道:“抱歉,文姑娘,妾得先回去了。待明日得空,妾再来帮你。”

    我微微躬身道:“那文言便在此恭送夫人。”

    待虞姬转身离去后,我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仍独自沉默坐在地上的悺阳,终究觉得这样不妥。于是连忙快步追上虞姬,凑近她耳边,低声道:“文言想求夫人一事——今夜悺阳所言,还望夫人莫要放在心上,更不要告诉项将军。”

    虞姬眉宇微动,眸中浮起几分不解:“为何?”

    我只得再次压低声音:“此事说来话长,还请夫人容我日后再向您解释。”

    虞姬沉吟片刻,眉眼终是柔和下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低声应道:“好。”

    待那抹红色身影渐渐远去,我才重新坐回悺阳身旁。

    却见她自方才起,便一直失神地望着灶台下那堆早已熄灭的余烬,目光空洞而寂静,仿佛整个人都陷进了某段遥远而无法挣脱的回忆里,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悺阳如今看上去,的确比先前好了许多,可她整个人却也愈发疏离冷寂,像是心早已死去一般。

    我终究有些担忧,轻声唤她:“悺阳,今日虞夫人在,我不好多问。可现在……我想知道,自那日分别后,你过得还好吗?”

    她静静坐着,没有回应。

    我只得故作轻松道:“其实你也不必难以启齿。我从秦营回来后,曾去寻过你,可古阆——”我小心侧眸瞧了她一眼,“就是那个奉命看守你的楚兵。他告诉我,你病了,被项梁带去救治了……而且,他看起来似乎还挺紧张你的,我便也没再继续打扰。”我声音渐渐低下去,“你……不会怪我吧?”

    悺阳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笑,看不出悲喜,只轻声道:“文言,你说,老天是不是惯爱捉弄人?”

    她缓缓抬起眸子,望向远处那片沉沉夜色:“譬如,偏偏要让两个隔着国仇家恨的人相识,甚至妄图相爱;再以这满身仇怨为由,将他们生生拆散。可它却又不肯让人彻底断干净,偏要留一方怀着妄念与不甘,不顾一切地想用爱去证明——真心可以冲破所有枷锁,哪怕是仇恨。”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空得发冷:“直到最后,她被伤得彻底,连爱意都碎尽了,不想再挣扎时,才发现……原来自己连离开的能力都没有了。”

    悺阳缓缓转头望向我,那双平静而寂冷的眼眸里,竟隐隐浮起一层泪光:“你说,这是不是就是老天给她的惩罚?”

    她声音极轻,却字字压得人心口发沉:“方才虞美人的那番话,我竟觉得句句刺耳。”她低低笑了下,眼底却只剩荒凉,“仿佛昔日那个鲜活又痴傻的自己,就这样重新站到了我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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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真是恨不得,让她从此消失才好。”

    她的话语淡漠中透着决绝,冷静得令人心底发寒。我有些担忧地将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低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让你竟变得这般心如死灰。他……待你不好吗?”

    她却轻轻对我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意味不明:“好……甚至好到让我恍然以为,又回到了我们还在吴中之时。”

    我更是不解:“那不是你一直渴求的吗?”

    “是啊。”她低声道,“所以我才困惑,为何如今的一切,竟会变成一种负担,甚至让我想要逃开。”

    “那就逃吧。”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本能反应。悺阳在这段失衡的关系里,已经承受了太多,她的身体与心绪,或许早已替她先一步做出了“自我保护”的选择。

    她的声音却忽然低了下去,轻得像风:“我逃不掉了……”

    “为何?”我焦急地望向她,试图唤醒她心底那被禁锢的意志。毕竟,这并非我曾经认识的那个悺阳——那个身骑白马、云游四海,甚至敢孤身穿越战场的姑娘。

    只见她的神色一点点苍白下去,仿佛连眼底残存的泪光也被抽空,气若游丝般吐出一句:“因为我怀了他的孩子。”

    此话一出,我只觉全身寒意骤起,汗毛瞬间竖立,一种无法言说的惊惧直窜心口。我唇角不受控地一抖,颤声问道:“你……何时得知的?”

    悺阳轻轻吸了口气,神情却出奇平静:“就在我病中苏醒之后,他告诉我的。”

    “那他……是何反应?”

    “他很在意这个孩子。”她低声道,“甚至可以说,他是因为这个孩子,才开始对我好,并在我身边加派人手,生怕我有任何闪失。”

    我微微皱眉:“这样听来,倒也并非全然不……”

    话未说完,她却忽然冷笑了一声,眼神陡然锋利起来,“可是我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了。”

    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我也不能后悔,因为造就今日这一切的人,就是当初那个天真到自以为是的自己。”她顿了顿,眼底的光彻底沉下去,“我讨厌现在的自己,连同这个孩子。”

    她轻轻闭了闭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近乎崩裂的决绝:“若是能就此了结这一切……是不是就不用再承受这些痛苦了?”

    我不由握紧了她的手,“不要这么悲观,也许一切都还有转机。”

    她似是空洞地回眸看了看我,神色已全然失去了往日那份冷艳与孤傲。我心中一酸,喉间发紧,哽咽道:“对不起,悺阳……要是我能来得再早一些,或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悺阳只是淡淡一笑,轻声道:“这不是你的错。就算你早早来救我,以我那时的无知,恐怕也还是会重蹈覆辙。”

    话音未落,天边忽然炸开一声闷雷,远处卷起潮湿的风,雨水猝不及防地倾泻而下。

    冰冷的雨点瞬间将我们浇透,我慌忙拉起悺阳,想寻一处遮雨之地,不料才跑出几步,前方便已被一道身影拦住。

    那人身着银黑胄甲,立于雨幕之中,身形沉稳而压迫。还未等我反应,他已抬手撑开一把纸伞,稳稳覆在悺阳头顶。

    雨势渐密,视线被水雾模糊,我只能隐约辨出那张脸——正是项梁。

    他整个人几乎被雨水打湿,衣甲沉沉贴在身上,可那把伞却始终稳稳护着眼前的女子。

    只是他的目光,却冷得像这场雨一样,几乎没有一丝温度。

    悺阳望向他的眼眸,无惊无喜,也没有去接那把递来的纸伞,仿佛是在以一种沉默的姿态对抗。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滑落,她却像浑然不觉。

    良久,项梁才冷声开口:“为何擅自跑出来?”

    悺阳轻轻侧过头,没有回答。

    项梁的声音愈发阴沉,“不回答?”他随即冷冷扫了我一眼,抬手指向我,“若是不答,我便当是她挑唆你擅自出逃——那便只能由她替你受过了。”

    “我没有擅自出逃。”悺阳终于开口,声音冷得没有波澜,“也不必牵连他人。”

    项梁闻言,似是被她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彻底激怒,猛地一伸手便将她拽至身前,压低声音道:“你知道的,我最在乎的是什么……所以,不要再让我担心。”

    他说这话时,目光里只剩下悺阳一人,仿佛这漫天风雨与我全然无关。

    悺阳微微低下头,淡淡道:“我不知道今夜会下雨。今日出来,只是为了协助故友赈灾,并无出逃之意。”

    项梁神色微微一滞,那份阴冷似是稍稍缓和了些,他冷冷看了我一眼,随后将纸伞重新塞回悺阳手中。

    他转身背对她,忽然蹲下身来。

    悺阳一怔,低声问:“做什么?”

    项梁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上来,我背你回去。”

    悺阳身子微微一僵,没有动作。

    他似是失了耐性,轻叹一声,忽然反手一拽——悺阳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倒在他背上,他顺势稳稳托住她,随即起身,将她牢牢背起。

    离开前,项梁脚步微微一顿,侧目斜睨了我一眼,冷声道:“既要赈灾,就不许偷懒。该亲力亲为之事,便不要假手于人。三日后,我再来视察,你好自为之。”

    语毕,他背着悺阳,在雨幕中一步一步走远。

    银黑胄甲的身影渐渐被雨水吞没,伞面微微倾斜,护住了背上的人,却将他自己暴露在更密的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