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来得猝不及防,将我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彻。才刚入春,寒意仍未褪尽,冻得我忍不住站在原地发抖。本想寻个地方避雨,可四下漆黑,天地皆被沉沉雨幕吞没,一时间竟连方向都辨不清了。

    我只能在雨中盲目小跑,不时抬眼四顾。忽然,一片黑影自头顶骤然落下,我甚至来不及躲避,整个人便被一件厚重的黑氅严严实实罩住。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臂将我连同那黑氅一并裹入怀中,牢牢护在身前。那一瞬,冰冷的身子骤然回暖,连呼啸的风雨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片刻后,我才从那宽大的黑氅里缓缓探出头来,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熟悉的清冷墨瞳中。韩信高挑的身形几乎将我整个护在身下,而他自己却仍站在雨里,任由雨水顺着发梢滑落,淌进那双深若寒潭的眼眸,又缓缓坠落在我的脸上。

    那一瞬,我腕间的铜铃似乎也在细密的雨声里轻轻响了起来,铃音绵柔而悠长,恍惚得令人失神。我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眼前这个人,很久很久以前,我便已经认识。只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像被封存在身体某个最深的角落里,拼命挣扎,却始终无法真正浮现,余下的,便只剩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是的……悲凉。每一次与韩信对望时,我都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悲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胸口缓缓撕裂,让我无端胸闷、心痛,甚至想要落泪。

    究竟……是为什么呢?

    “你哭了?”韩信望着我的眼睛,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我怔了怔,的确觉得眼底似有泪意翻涌,可也许……那不过是顺着脸颊滑落的雨水罢了。我忙低下头,胡乱抹了把脸,嘴硬道:“那是雨,不是泪。”说完,又抬眼带着几分倔强地瞧向他,“我可没那么容易哭!”

    韩信的嘴角似乎轻轻勾了一下,“那你为何那日在树下,还拽着我哭得那般伤心?”

    “我……我那日是喝醉了!”我顿时蹙眉瞪住他。这人记性未免也太好了!

    可他却只是静静望着我,眼底隐有笑意,任由雨水肆意落在身上。

    我眼见着他都快被浇成落汤鸡了,心里顿时一紧。若真因此生了病,那可如何是好?毕竟这位可是后世赫赫有名的兵仙人物,怎么算都是个祖宗级别的,若因我落下病根,岂不是要折损我文家福祉!

    想到此,我立刻伸手扯了扯披在身上的黑氅,将它往上一扬,一并盖在了他的头顶。

    霎时间,我与他都被笼罩进了那宽大的黑氅之下。

    视线骤然陷入昏暗,耳边只余密集雨声,而在这狭窄又封闭的空间里,最清晰的,反倒成了彼此交错起伏的呼吸。那温热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对方鼻尖与脸侧,连心跳声都仿佛被无限放大,一下又一下,扰得人心神发乱。

    我能感觉到韩信的身子似乎微微僵了一下。良久,他才低低开口:“阿言,你又想做什么?”声音仍旧温和,却隐隐透着几分无措。

    我悄悄偏过头,本能地避开他近在咫尺的气息,有些无奈道:“当然是替你挡雨啊!不然……”我顿了顿,小声嘟囔,“你难不成想一直在这雨中淋着吗?”

    韩信却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像带着某种释然后的轻松,连黑氅下原本紧绷的气氛都随之柔软下来。

    “原来……”他声音很轻,“淋一场雨,便能换来你的关心。”

    说着,他忽然微微俯低身子,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擦过我耳畔,“早知如此,我倒该多淋几场才是。”

    这人……竟还是个得寸进尺的?!

    我顿时恼羞,猛地抬起头,却猝不及防蹭上了他的鼻尖。

    昏暗狭窄的黑氅之下,我只看见那双近在咫尺的寒眸泛着幽微的光,冷清得几乎摄人心魄,让我原本的气势都不由自主弱了几分,却还是硬着头皮恼道:“可别了吧!我们文家庙小,可惹不起你这位祖宗!”

    韩信微微蹙眉,显然没听懂我话里的意思,“你又在胡说些什么?我何时嫌弃过你家小?”

    他说着,声音却忽然低沉了几分:“反倒是……”那双眼静静望着我,像藏着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我怕你介意我的。”

    外头的雨声越来越大,眼见这黑氅也撑不了多久,而我与韩信的衣衫又早已被雨水浇得湿透,我实在担心再这样下去,我们二人都要受寒生病,耽误了赈灾,便索性直白道:“韩信大哥哥,我哪敢嫌弃你啊!我还巴不得赶紧陪你经历完这一切,好收拾包袱回家呢!”

    话一出口,我也顾不得他会是什么神情,伸手抓住头顶那片黑氅,转身便拽着他往前跑,只想尽快寻个能够避雨的地方。

    韩信没有再说话,只任由我拉着,沉默地跟在身旁。

    可我却能清楚感觉到,他似乎有些不高兴。

    也许……又是因为我说了那句“我要回家”吧。

    可我实在想不明白,他究竟藏着什么不能说出口的心事?他好像……真的很不希望我离开。

    难道,我当真忘记了什么?

    我和他……曾有过一段过去?

    可这根本不可能啊!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又何时认识过韩信?

    我越想越乱,脑子被雨声搅得一团糟。偏偏韩信一路沉默不语,他越是不说话,我便越控制不住胡思乱想。有那么一瞬,我甚至生出一种冲动——真想把他狠狠灌醉一回,就像当初悺阳对我用的法子一样,把他那些藏着掖着的话,全都套出来!

    就在这时,前方浓重的雨幕里,终于隐隐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屋舍。

    我眼睛一亮,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拉着韩信径直冲了进去。待抬头看清,才发现,那竟是一座荒废许久的小神庙。

    半扇摇摇欲坠的庙门上,悬着一块早已被蛛网层层覆盖的旧牌匾,其上依稀还能辨出“孟婆祠”三个斑驳褪色的朱红字迹。

    祠内昏黑一片,没有半点烛火,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尘灰气息,还夹杂着淡淡香灰味。我从布袋中摸出一根火折子吹燃,微弱火光缓缓亮起,才将四周照出几分轮廓。

    只见低矮的神台之上,立着一尊泥塑神像——是个弓着背的老妪,双手捧着一只碗。那碗中空空荡荡,碗底却积了厚厚一层灰,而灰尘之间,竟还顽强地生出一株细弱的蕨草。

    神像的脸早已被经年香火熏得漆黑,却仍隐约可见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昏黄摇曳的火光里,显得格外诡谲。

    我不由压低声音,对韩信道:“没想到这民间,竟还会有人供奉孟婆。”

    良久,韩信的声音才在我身后淡淡响起:“孟婆掌人死后的记忆。她手里的那碗汤,凡饮下之人,前尘往事、爱恨执念,皆会被尽数抹去,如此,亡魂才能无牵无挂地步入轮回。”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声音也愈发低缓:“可并不是所有人,都甘愿放下那些旧日过往。毕竟,那里面有深爱之人的痕迹,也有刻骨铭心的……仇怨。”

    他顿了顿,唇边竟缓缓浮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忘记……实在太不甘心了……所以民间才会有人供奉孟婆,只求自己死后,不必饮下那碗汤,也不必忘记前尘。”

    听完这番话,我不由转身朝他看去。昏黄的火光落在他湿冷的脸上,也照见了他眉眼间隐隐的愁绪。他似乎正以一种极深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尊泥塑神像。

    我不由一怔,竟恍惚间觉得,此刻的他有些陌生。

    我本想靠近,却见摇晃的火光又映上了一面残破的墙壁。

    那墙上隐约浮现着一幅斑驳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壁画。我缓缓走近,用火光一点点照亮墙面,才勉强辨出一座桥,一条河,以及一些排着长队的人影。

    然而,最令人心惊的,却是桥上那道红衣女子的身影。她只余一道背影,可不知为何,仅是望着那抹红,我心底便莫名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悲意。

    而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便见忘川河上竟浮着一道人影——黑衣男子静静沉在河中,而河畔之上,还生着一簇簇如火焰般蜿蜒的红花。

    我不由伸出手,一点点触上那斑驳的壁画。它明明如此陈旧破碎,却又仿佛近得像是曾在梦里真实发生过。

    “你……见过这幅壁画?”韩信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

    我脊背微微一僵,只低声道:“我,好像在梦里见过。”

    “何时?”

    我沉默了一瞬,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秦营受刑的那一夜。

    “在秦营受刑的时候……那时撑不住,昏了过去。”我轻声道,“然后我梦见了这里,梦见了这幅画所描绘的一切。”

    指尖轻轻停在那道黑色身影之上,我声音低了几分,“在那场梦里,我好像也看见了他。”

    我猛然回头看向韩信,心口却莫名跳得厉害,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般浮起。

    “他是谁?”我盯着他,低声问道。

    他清冷的眉宇微微一动,温声开口:“也许……是一个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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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饮下孟婆汤,而纵身跳入忘川之人。”

    “那忘川又是怎样的?”我望着他在光影下略显寂冷的眉眼。

    他仍旧淡淡道:“忘川,时而冰冷刺骨,时而炙热灼烧。河水浑浊,虫蛇满布。跳入忘川之人,日夜受尽蚀骨焚心之痛,并要被那常年汹涌腥臭的河水封印千年。”

    我心口莫名一沉:“你好像对那里很熟悉。”

    他却浅浅一笑:“话本中常有描写。”

    我就着微光,静静看了他许久。因为我还记得那场梦,和河中的身影。他总让我不由自主与眼前这个人联系在一起,可无论如何,这对我而言终究过于荒唐。穿越已是极限,其余的,我宁愿相信只是神话传说,不会是真的。

    于是我再次转身望向那幅壁画,指尖轻轻抚过河畔上那一缕缕烈红,不由问道:“那这红色的,又是什么?”

    韩信走到我身旁,指尖落在我手边的墙面上,轻声道:“那是彼岸花。”

    我不由笑道:“我知道。传说彼岸花,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花叶永不相逢。就像那些喝了孟婆汤的亡魂,前尘尽忘,纵然再相爱亲近之人,过了奈何桥也都会形同陌路,彼此相忘。”

    “所以阿言也会像这些人一样,选择忘记所有吗?”他说这句话时,指尖已轻触在那红衣女子的背影之上。

    我心口不觉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越是望向那抹红影,越是不知该如何作答。最后还是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寻了几根枯木,在庙堂中生起火来。

    我坐在火堆旁,望着那跳动的火苗,淡淡道:“若那是必须要做的,我也只能遵从。”

    “哪怕下一世,你很可能不会再与那些你所珍视之人重逢,你也要选择忘记吗?”

    我依旧紧盯着那团火光,仿佛只有那样,才能一点点压下心口那股闷痛。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从身体某个角落缓缓涌出,陌生又难以安放。

    我不愿被这种情绪牵着走,便强压着那股憋闷,冷声道:“是的。忘记有时也意味着新生,若是太沉迷于过往,就会将自己永远困在原地。我,并不喜欢那样的感觉。”

    韩信没有再接话,而是将手从壁画上缓缓放下,慢慢走到我身边坐下。过了片刻,他忽然沉声道:“可我却不能。一生一世于我而言,实在太短了。我要的,是与她的生生世世。”

    我猛然抬眼,火光晃动间正好撞上他那双幽冷的墨瞳。他正穿过摇曳的光影,静静地望着我。那种执拗而坚毅的神色,我还是第一次在他眼中见到,一时间竟将我盯得有些慌了神。

    我有些磕巴道:“你、你为何要这样看着我?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他眉宇微凝:“阿言,你究竟在回避什么?”

    “我哪有回避。”我立刻反驳,手却不自觉按在了那剧烈跳动的心口上。

    韩信似是微微低下头,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算了……我有的是耐心。”

    此时,祠外雷声翻涌,仿佛要将天幕撕开一道裂口,让暴雨倾泻而下。我拿起一根木棍拨了拨柴火,让火势更旺些,好将我们身上湿透的衣物烘干。

    就在这时,韩信忽然从衣襟内取出一个用麻布细包好的东西,轻轻放入我怀中,随口道:“见你忙了一日,也没怎么好好吃东西。这是我今日在林中寻食时,随手猎的野雀。本想烤好了就给你送去,却不想遇上暴雨,只能现在拿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火堆,又补了一句:“若是嫌冷,我再替你烤热。”

    我打开那裹布,竟发现上面没有一点被雨水打湿的痕迹,甚至还带着一丝余温,想来他将这肉护得极为仔细。可惜雀肉虽已冷了,但香味尚存。我不由摸了摸肚子,确实已有一日未曾进食,心底便悄然涌起一丝暖意。

    我捧着肉望向他,问道:“那你吃了吗?”我了解这些士兵,忙前忙后几乎未有片刻停歇,若我未进食,他们多半也是如此。

    韩信只淡淡道:“你先吃,不用管我。”

    我见他神色仍旧那般专注地望着祠外风雨,心里忽然生出几分玩笑心思。于是将那包肉又递到他眼前,“这肉冷了,我想……让你再帮我烤一烤。”

    他听后,眉梢微微一挑,神情难辨地看了我一眼,便真的将那肉接了过去,低头在火堆旁认真地烤了起来。

    我静静望着他清冷而深邃的侧脸,不由轻声道:“等烤好了,咱们就一块儿把肉分了,谁也不许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