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军在亢父就地扎营。那遍地横陈的尸身,也被士兵一具具拖出城外,最终付之一炬。
夜色渐沉,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尽的焦糊气息。
时间紧迫。我让崇英与子青先随大军安置,而自己则准备逐户寻粮。
亢父说大不大,说小却也绝非几步可尽。若要一户一户探查,仅凭我一人,必然耗时良久。
正当我为此犯难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你不打算叫上我一起吗?”
我微微一怔,回身看去,正对上韩信那双冷冽的眼。他的目光比往日更沉,像压着未散的怒意。
我略一迟疑,道:“我以为……你已随他们一道离开了。”
他轻轻冷哼了一声,语气里竟隐约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失落:“也是。你早已不是从前的阿言了。”
他盯着我,目光深得几乎要将人看透:“你如今这般不顾一切,倒像是身后再无一人值得你回头。哪怕今日死在此处,你也不会有半分犹豫,是吗?”
我眉心微蹙。这番话来得太突然,也太不合时宜。
“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语气不由带上几分不耐。毕竟,项梁给我的时间本就有限。而眼前这一切,与赈灾之事毫无益处。
我语气微沉,带着几分克制不住的冷意:“韩信,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同你讨论,我究竟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阿言。留音谷的那段时光,已经过去很久了,你我各自都经历了许多。或许我变了,变得让你陌生,让你不适。”我轻吸了一口气,语气收紧:“我可以为此致歉。但当下最重要的,是寻粮赈灾。这一点,你应当明白。”
他垂了垂眸,神色微动:“我说的……并非留音谷。”他似是压下了什么情绪,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轻重缓急,我自然分得清。所以——姑娘,可需属下协助?”
“姑娘”二字,被他刻意咬重,像是在刻意划清什么界限。
我心中一滞。那一瞬间的疏离,比他方才的质问更令人不适。可此刻,我没有余地去深究。
只得顺势应下:“若有你相助,自然再好不过。”
他神色微冷,低声道:“还请姑娘吩咐。”
我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的异样,淡然道:“搜余粮,设粥棚。”
他略一沉思:“仅凭你我二人,恐怕耗时甚久。若你允准,我可替你去调些兵来。”
我方才想起,为何刘邦在时,我不向他讨要些人?可念头一转,刘邦方才那阴沉严厉的神情,没将我就地治罪,已是宽宥。没准儿这就是他要留给我的惩罚……
“你在想什么?”韩信忽然出声,将我打断。
“没什么。”我收回思绪,逐渐回神,“你打算如何请人来助?”
他道:“也许萧吏使会愿意帮我们。”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萧何?”我微微一怔。没想到此时的韩信,竟已与他有了这样的联系。
韩信点头,“萧吏使既然愿意站出来替你说话,想必心中早已认同你今日所为。他在刘……沛公那里一向有分量,有他相助,此事必能事半功倍。”
我心中不由暗想——他自然会帮你。毕竟,史书之中,萧何本就是韩信最早的伯乐。
“那我同你一起去请。”我当即道,“人多些,胜算也大些。”
我朝他露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意。可他依旧神情冷淡,连看都未多看我一眼,便已转身,“那走吧。”
我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转瞬消散。只得闷闷跟在他身后,心中忍不住暗自思忖——这人的性情,究竟是从何时起变得这般古怪?我分明也未曾得罪过他。
才行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姑娘,且慢!”
我与韩信一同回身。
只见崇英策马而来,马速未减。他身前还护着子青,而身后,竟跟着一队整齐的兵马。
他迅速翻身下马,快步至我面前,拱手行礼:“属下已按姑娘吩咐,安置好营帐。临行前,沛公担心姑娘安危,特意拨下一队人马,供姑娘调遣。”他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队伍。
“人,属下已带到。”
我抬眼望去,约莫五十名精壮士兵,身形笔直,列阵而立。见我目光落下,他们立刻齐齐躬身,声音整齐划一:“吾等听凭姑娘吩咐!”
没想到刘邦竟还留了这一手,倒也算有几分良心。
眼前困局骤然解开,我不由心下一松,连声音都带了几分难掩的轻快:“诸位将士快快请起!”
我抬手示意,又忍不住转头看向韩信,眼中带着几分欣喜——原以为他也会松一口气。
谁知,他的神色却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那双眼,沉沉盯着崇英,竟隐约透出几分锋利,像压着什么不快。
我心下一紧,忙又看向崇英。却见他只是专注地望着我,神情恭敬,全然未察觉我身旁那股微妙的气氛。
我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趁他还未靠近,我悄悄伸手扯了扯韩信的衣袖,压低声音道:“你看,我们方才发愁的事,如今都解决了。不是很好吗?”
话音刚落,头顶便传来他一声冷哼。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讽意:“自然是好。”
他顿了顿,语调愈发凉薄:“尤其是……还要恭喜姑娘,为自己寻来了这样一位忠心耿耿的护卫。”
这话听得刺耳。我不由抬头看他,正撞进那双冷得发寒的眼眸里。仿佛一瞬间,连呼吸都被压住。
我下意识移开视线。
这时,崇英似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他看了看我们之间的细微动作,这才将目光落在韩信身上,拱手问道:“这位将士看着有些眼生,不知在何处效力?”
我正欲开口,韩信却已向前一步。他几乎贴近我身侧,肩侧微微相触,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先我一步开口:“我是姑娘新招的护卫。”语气中带着隐隐锋芒。而后,目光轻轻落在崇英身上,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下:“倒是你……我怎么看着,也有些眼生。”
崇英闻言,瞳孔微微一震。他在我与韩信之间来回看了一眼,神情中竟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错愕。
我不免轻咳了两声,掩去那一瞬的尴尬。心中虽有不满,却也知事态紧急,无意再与韩信多作争论,只得迅速转移话题道:“现下当务之急,是以赈灾为先。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
“谁说人都齐了。”
一个温柔清丽的声音自我身后缓缓响起。那声音既陌生,又悦耳得仿佛不该出现在这片满目疮痍之地。
我回头望去,只见一名容貌倾城的女子骑在马上,领着一小队兵马而来。
她束着高高的马尾,一袭红装稍作改裁,收腰束带,窄袖利落。
如此罕见的绝色,让人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虞姬。
她骑在马上,衣袂微扬,少了几分娇柔妩媚,反倒平添一股飒爽英气,令人难以移开目光。
待行至近前,她翻身下马,动作熟稔而利落。
我不由迎了上去,心中难掩几分隐隐的激动。
我想,对于后世之人而言,几乎无人不知西楚霸王项羽与虞美人的那段悲壮动人的爱情挽歌。世人爱虞姬,不仅因她的绝美容颜,更因她在绝境之中不独生的忠贞与刚烈。
她的存在与牺牲,让英雄末路的项羽多了几分凄婉,也让这段千古绝恋有了灵魂,被一代又一代人传唱。
因此,当她真正站在我眼前时,我才会觉得这一切竟如此不真实。
虞姬似是察觉到了我的神情,柔柔一笑,拱手道:“妾见文姑娘今日挺身而出,言辞掷地有声,心中甚为敬佩。遂向项将军请命,准我带上护卫,前来助姑娘一臂之力。”
她的声音轻柔,却自有力量。落入耳中,仿佛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温度,让人一时分不清眼前究竟是现实,还是幻境。以至于,我竟一时忘了回话。
她见我出神,微微一怔,又柔声问道:“文姑娘可是人手已足?又或……有所顾虑?”
我这才猛然回神,忙躬身回道:“不,不是的。只是未曾想到,虞夫人会亲自带人前来相助,一时惊讶,失了礼数。还望夫人莫怪。”
虞姬轻轻一笑,笑意中带着几分爽朗与从容:“文姑娘不必在妾面前如此拘谨。”
她目光落在我身上,认真而温和:“妾常伴将军四处征战,原以为这战场,只属于男人。女子,便该守在家中,静候夫君归来。”她微微一顿,眼神似有些变化,直到今日——见姑娘孤身一人,与全军对峙。妾才明白,女子亦有女子该做之事。”
她的声音虽轻,却愈发坚定:“这战场,并非只属于男子。若我们女子也敢站出来,同样可以有所作为。所以,该说谢的人,是妾。姑娘所做之事,正是妾一直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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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却未曾敢做的。”
她容颜明艳,神情灵动,而那一字一句,皆发自肺腑。
我从未想过,会遇见这样的虞姬。比起史书中的寥寥数笔,她更真实,也更动人。
我朝她再度拱手,道:“虞夫人谬赞了。”略一迟疑,我不禁生出几分好奇:“只是夫人此番前来相助……项将军不曾反对吗?”
她闻言轻轻一笑,语气温和而从容:“妾的将军,性子是急了些,可本性率直,对妾也一向极好。今日之事,他心中虽仍有几分怒意未消,但经妾一番劝说,也就不再计较。”
她说到这里,眼中多了几分灵动的笑意:“再者,妾并未动用他的兵。”她抬手指了指身后那十余名楚军护卫:“这些,都是他平日留给妾的护卫,自然也算妾的人。至于妾如何调遣他们……”
她微微一笑,竟带着几分俏皮:“他可管不着,不是吗?”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还是虞夫人棋高一着。”
她摇头笑道:“不过是他愿意让着妾罢了。况且,姑娘今日所提赈灾之策,于楚军百利而无一害。将军不过是一时拉不下面子。”她神色微敛,语气却更显坚定:“既然妾是他的夫人,这些他不愿做的事,便由妾来替他做。”
我不由心生敬意,语气也愈发真诚:“虞夫人此举,当真有巾帼之风。”
就在此时,另一道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侧方忽然传来:“还有我呢,文言。”
我心头猛然一震。那声音……竟是悺阳!
我几乎是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身形纤瘦的楚军自人群中闪出。她虽身着军装,头戴盔帽,却遮不住那张冰清玉洁的容颜——让人一眼便认出了她。
自那夜分别,我们便再未相见。
记忆中的她,满身伤痕,气息奄奄;而此刻的她,却已恢复如初,依旧是初见时那般清丽绝俗。
不知为何,我眼眶忽然一热……快步迎上前去,将她紧紧抱住,声音微微发颤:“悺阳……你还活着。真好……真好……”
悺阳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语气温柔,却隐隐带着一丝歉意:“对不起,文言……让你为我担心了。”
我连连摇头,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意,细细打量着她:“不用道歉。只要你还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悺阳微微歪头看我,唇边泛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她转而朝身后轻轻一招手。只见两名身着楚军服饰的女子自她身后走出,低垂着头,神情略显拘谨与胆怯。
悺阳轻声道:“我没有什么护卫,身边不过这两名贴身侍女。今日见你孤身一人与项梁对峙,为百姓出头,心中既是担忧,也生敬佩。”
她看着我,眼底浮现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记得从前的你,尚需我护在身侧。却不想如今,竟能独自一人,对抗强权,为弱者据理力争。”她的声音轻缓,却句句落得清晰,“短短数月……文言,你当真让我刮目相看。”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悺阳如此夸赞我。一时间,心中竟说不出是何滋味,只隐隐生出几分酸涩——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她。
她话语之中,分明藏着对另一种人生的向往。她本就文武兼修,性情洒脱,本该是那种仗剑行走、快意恩仇的女子。可偏偏被一段情爱所困,将自己困在执念之中,进退不得。
想到这里,我不由生出一丝念头……或许,此次赈灾,能让她重新点燃心中的那簇火。让她明白,这世间可执之事,从来不止情爱一端。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望着她道:“悺阳,你今日来见我,可也是想参与赈灾之事?”
她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却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羞惭:“只是……我能带来的人,只有这两名侍女。也不知,是否能帮得上你。”
我郑重其事地看着她,语气没有半分迟疑:“你能来,便已经足够。我感激还来不及。”
她原本微蹙的眉宇,终于缓缓舒展开来。唇角轻轻扬起,也回握住了我的手。
我抬眼环顾四周。身后,是崇英与刘邦所拨的兵马;身侧,是沉默而立的韩信;眼前,是虞姬与她那一队护卫;而悺阳与她的两名侍女,则静静站在我身旁。
这些人加起来,不过寥寥数十。可不知为何,这一刻,我却生出一种仿佛手握千军万马的底气与信心。
自来到这个时空以来,我还从未如此快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