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蟒山风止雾散,天光彻彻,落满残破石台。
三十七族首领伏地叩首,声震群山,字字皆是劫后余生的虔诚。
百年南疆,蛊乱不休,部族相残,浊气横行,世代百姓皆活在阴翳惶惑之中。
他们一辈子见惯了巫蛊霸道、黑巫凶残,见惯了强权压人、以杀立威,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不以威压迫人,不以杀伐立世,一剑化万蛊,一手护苍生,平的是祸乱,守的是人间烟火。
苏清南立在清风暖阳里,白衣松弛,不见半分杀伐过后的戾气,唯有一身洗尽沧桑的平和。
他静静看着跪拜的众人,良久,才再度开口,声线清淡,落于山风之中,稳稳压住满场嘈杂余韵。
“乱世立规,盛世安生。”
“从今往后,南疆七域,废巫制,除蛊祭,禁生魂饲蛊,禁部族私斗。”
“各族以山为界,以水为疆,耕山采药,繁衍生息。有难互助,有乱同平。”
寥寥数语,字字落地生根。
这不是居高临下的敕令,是历经乱世之人,还给南疆山河的一份安稳规矩。
台下众人头颅更低,心中最后一丝观望、侥幸、异心,尽数烟消云散。
此前还有几族暗存摇摆,想着黑巫族根深千年,未必能一朝倾覆,想着外来之人终究要离去,南疆残局终是旧局。
可此刻亲眼见阴姬身死、万蛊阵破、千年黑巫基业一朝崩塌,再无人敢有半分杂念。
大势已定,人心归流。
苏清南抬手,一股温厚气力四散铺开,轻轻托举,将满地众人尽数扶起。
一众首领起身之后,无人敢直身平视,个个垂首敛神,姿态恭谨至极。
慕容紫缓步上前,紫衣轻扬,眉目沉静,低声禀报:“公子,黑巫岭残余寨落、外围附庸峒寨,方才接连传信,尽数弃械归降。南疆全境,再无敢悖逆作乱之势力。”
“另外,属下带人清查阴姬遗物,在黑巫岭主祭坛密室,寻得另一半龙渊泽古图,还有一卷外邪浊气手记。”
她抬手呈上两枚物件,一是陈旧泛黄的半幅古图,纹路古奥,与苏清南手中原图严丝合缝。
二是一卷漆黑帛书,纸页浸透浊气,触手冰凉,隐隐有阴森道韵流转。
南疆全境彻底归定,千年祸根连根拔除。
看似大局圆满,实则暗流早已埋底。
苏清南接过古图与帛书,指尖拂过图纹,两幅残图合一,完整的龙渊泽轮廓骤然浮现。
群山环绕,深渊锁雾,泽底藏墟,暗通天外。
一处藏在天地夹缝中的秘境古地,终于显露全貌。
可他目光并未停留在龙渊泽上,反而落向那卷漆黑帛书,眸底的平和悄然褪去,凝起一抹浅淡的沉冷。
白璃移步至他身侧,清冷眸光扫过帛书,轻声道:“是上界浊气道纹,不是南疆本土巫法。”
唐呆呆凑上小脑袋,鼻尖轻嗅,小脸瞬间发白:“好阴寒的气,比巫蛊之主的毒还要歹毒,是专门侵蚀道心、污染本源的邪力!”
青栀持枪肃立,沉声道:“阴姬盘踞南疆千年,看似割据自立,实则世代替上界浊气办事,为天外势力扎根下界、侵蚀山河铺路。”
众人皆以为南疆已定,万事安宁。
唯有近身几人知晓,真正的根祸,从未消散。
阴姬、巫蛊之主,从来只是台前棋子,是浊气落地的媒介。
棋子落尽,执棋者,方才慢慢显露踪迹。
平的只是人间乱局,破的只是巫蛊祸乱,天外杀机,方才启幕。
苏清南指尖轻点帛书,一缕温润逆道气韵渗入其中。
漆黑帛书剧烈震颤,无数晦涩字迹浮沉翻涌,一段被浊气封印的隐秘记载,缓缓显露人前。
“上界浊气溢流,欲蚀九州地脉,先腐南疆,再乱西漠,后扰北境……借人间纷争、巫蛊祸乱、生魂怨气,养天外通天缺口……”
短短数行,字字惊心。
众人神色尽数剧变。
原来南疆百年蛊乱,从来不是部族之争,不是巫法之乱,是上界刻意布局的腐化棋局。
先以浊气污染十万大山地脉,再借巫蛊屠戮生灵积攒怨力,步步蚕食,步步渗透,只为凿开两界壁垒,让天外浊流倾覆整座人间。
巫蛊之主是弃子,阴姬是耗材,南疆万民,皆是养阵祭品。
何其阴毒,何其凉薄。
慕容紫眸光凝重:“难怪南疆蛊祸屡禁不止,历代镇压皆治标不治本,原来根不在南疆,在天外。”
青栀指节微紧,铁血眼底生出寒意:“他们以苍生为棋,以山河为盘,视人间蝼蚁,肆意屠戮腐化。”
唐呆呆咬着唇,满心愤然:“太坏了!这些人躲在天上,从不露面,只躲在背后害人!”
白璃静静望着苏清南的侧脸,轻声道:“你一路平乱,一路救人,一路收拾残局,终究只是在替天外邪力,擦拭他们留下的满目疮痍。”
一语道破所有虚妄圆满。
南疆看似平定,实则众人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棋局里破局。
胜了百次平乱,不及对方一步落子。
所有圆满皆是假象,所有安定皆是暂时,人间始终身在局中!
苏清南默然良久,山风拂动白衣,眼底无怒无躁,只有一份看透虚妄的通透沉凝。
他这一生逆道而行,逆长生,逆天命,逆天数安排,本就为挣脱一切既定棋局,护得人间自在。
从前对抗的是乱世人祸,如今直面的是天外天局。
并无不同,亦无退缩。
他缓缓合拢帛书,声音清淡,却掷地有声:“人间的局,该由人间自己破。”
“他们借南疆养缺口,我便填平这缺口。他们以浊气蚀地脉,我便重补山河本源。”
“棋子已尽,该见执棋人了。”
话音落下,他目光落向合一的龙渊泽古图。
图中深渊幽暗,隐隐有浊气流转的纹路,与帛书记载的天外溢流轨迹完美契合。
慕容紫瞬间醒悟:“龙渊泽!这里就是天外浊气最先渗透下界的缺口!阴姬死守半幅古图,不肯交出,就是为了护住这条天外通路!”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成线。
巫蛊谷、毒瘴域、黑巫岭、龙渊泽,整条南疆地脉,便是天外浊气布下的完整腐化大阵。
前几处皆破,唯独龙渊泽本源缺口,依旧敞开。
只要缺口尚在,天外浊气便会源源不断坠落人间,今日平了南疆蛊乱,他日依旧会生出北境妖祸、西漠邪灾。
斩草未除根,终究不算平定。
终局不在南疆群山,在深渊龙渊。
层层反转,步步递进,所谓南疆大捷,不过是奔赴终极险境的序章。
苏清南将古图与帛书收起,转头看向一众依旧恭谨肃立的部族首领,神色复归平和。
“南疆既定,各族归安。”
“三日后,白苗出粮出药,各部互通有无,修缮村寨,开垦药田,安抚孤寡幼弱。”
“慕容紫坐镇南疆三月,规整部族秩序,肃清残余浊气隐患,护此地山河安稳。”
慕容紫躬身领命:“属下遵令。”
一众部族首领闻言,心头大石彻底落地。
有此人留镇秩序,有规矩约束四方,南疆百年乱世,是真真正正,走到了尽头。
众人再度躬身行礼,满心感念,再无半分疑虑。
山风徐徐,天光朗朗,青蟒山历经死局杀伐,终是迎来真正的安宁祥和。
可站在山巅的一行人,无人有半分松懈。
眼前烟火安稳,是他们拼死守住的人间。
远方深渊暗流,是他们即将奔赴的前路。
青栀上前一步,沉声请命:“公子,龙渊泽凶险莫测,浊气本源未知,属下请命率北凉亲卫先行探路,清剿外围隐患!”
唐呆呆立刻举起小手,一脸认真:“呆呆也去!深渊浊气、奇毒异蛊,呆呆都能解!有呆呆在,绝不会让浊气伤到大家!”
白璃抬眸,眸光温柔却坚定:“你去哪,我去哪。深渊有瘴,我为你冰封千里;前路有险,我为你挡尽天魔。”
三人各守其心,各尽其责,皆是生死相随。
苏清南望着身边众人,淡漠眼底,掠过一缕极浅极暖的柔光。
逆道孤途,本是一人独行,踏遍万古孤寂。
如今前路风雨将至,身边却有人并肩,有人相守,有人愿意随他奔赴未知深渊,再破一局天道天外。
足矣。
他抬眸望向南方天际,云雾深处,龙渊泽方向隐隐萦绕着极淡的黑浊气流,似蛰伏凶兽,静候来人。
前路无稳妥,无捷径,无万全之策。
唯有一往无前,以人间道心,破天外天局。
苏清南轻声开口,声随风起,落向苍茫群山。
“休整三日。”
“三日后,启程龙渊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