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人说,高手当以一剑破万法,快意恩仇,生死自负。
苏清南却偏偏信。
人间最顶尖的修为,从不是杀人无数,而是能护住身边人,能稳住脚下地,能让这乱世里,多几分炊烟,少几分哭声。
阴姬脸色骤变,悬浮半空的身影,竟被那股扑面而来的道韵逼得微微后退,美艳的脸上,第一次褪去了胜券在握的笑意,涌上难以置信的惊骇。
“不可能!这是什么气韵!你明明只是人间修士,怎会有如此压塌天地的道基!”
她布下的万蛊噬天阵,以千年巫力为柴,以上界浊气为薪,以三十七族生魂为引。
就算是陆地神仙境的大能踏入阵中,也会被万蛊啃噬神魂,被浊气侵蚀道心,最终化为一滩脓血。
可眼前这个白衣人,非但无惧,反而以一身气韵,硬生生撼动了她的阵法根本!
苏清南没有理会她的惊喝,目光依旧平静,扫过眼前铺天盖地的蛊潮,扫过身后瑟瑟发抖的老弱妇孺,扫过身侧寸步不离的白璃,扫过持枪死战的青栀,扫过满眼倔强的唐呆呆,扫过神色从容的慕容紫。
人间值得,大抵如此。
有人与你并肩,有人为你死战,有人信你能拨开云雾,有人等你带众人走出绝境。
他指尖缓缓落下,轻轻一斩。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光耀天地的异象。
只有一道淡到极致的白痕,自他指尖生出,轻飘飘、慢悠悠,朝着前方漫天蛊潮,斩了过去。
这一剑,不快,不烈,不张扬。
却藏尽了半生逆旅,藏尽了人间温柔,藏尽了道心所向。
江湖武夫的剑,是为了杀人。
他这一剑,是为了活人。
白痕过处,景象诡异到了极致。
那些凶戾滔天、噬人神魂的剧毒蛊虫,触碰到白痕的瞬间,非但没有被绞杀成血雾,反而浑身戾气尽数消散,虫身寸寸瓦解,化为最纯粹的生机灵气,散入天地之间。
以杀道入阵,以生道破局。
以蛊噬天,以道化蛊。
不过瞬息之间,前方扑杀而来的密密麻麻蛊潮,如同冰雪遇暖阳,无声无息,消散殆尽,连一丝黑瘴都未曾留下。
全场死寂。
无论是浴血死战的北凉亲卫,还是脸色凝重的慕容紫,或是满眼紧张的唐呆呆,全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一剑出,万蛊消。
没有杀伐,没有血腥,只以道心,化去漫天凶邪。
这等境界,早已超出了世间武学的范畴,是真正的,天人之道。
白璃望着身前那道白衣背影,清冷的眸底,泛起一层柔和的水光。
她从始至终都信。
无论何等绝境,只要他站在那里,就天塌不下来,地陷不下去。
青栀持枪的手缓缓松开,紧绷的肩头终于放松,眼底闪过一丝彻骨的敬佩。
她这一生,只认一个主子,只守一个人。
今日一见,方知何为真正的人间风骨,何为真正的大道无双。
半空之中,阴姬脸色惨白如纸,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周身巫力剧烈翻滚,阵法根基,被这轻飘飘一剑,直接斩碎大半!
“你……你竟敢破我巫法!毁我阵法根基!”
她又惊又怒,状若疯癫,双手飞快掐动巫印,口中念出晦涩阴森的巫咒,周身黑色浊气疯狂暴涨,“我不信!我以半生寿元为祭,引万蛊本源,我看你怎么挡!”
轰!!!
地底之下,传来更加恐怖的蛊鸣,整座青蟒山剧烈颤抖,无数更加凶戾、通体漆黑的远古蛊虫,破土而出,獠牙泛着寒光,朝着苏清南,悍不畏死扑杀而来。
这些蛊虫,是黑巫族传承千年的本命蛊,每一只都承载着历代大祭司的巫力,凶煞之气,足以吓死寻常一品高手。
阴姬不惜燃烧自身寿元,也要将苏清南彻底抹杀在此地!
苏清南看着扑来的远古蛊潮,眸色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他左手轻抬,对着身后,轻轻一按。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散开,将石台之上的所有部族首领、唐呆呆、慕容紫,尽数护在一道无形气墙之后,隔绝所有蛊气杀机。
“待在此处,勿动。”
清淡一语,却让人无比心安。
随即,他脚步一抬,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就这一步,他已然从石台之上,走到了半空之中,与阴姬遥遥相对。
白衣临风,立于黑瘴之上,一人一剑,对万蛊,对千年巫族,对滔天杀机。
像极了当年北凉城外,他一人一骑,对北莽百万大军。
孤身一人,便可挡千军万马。
“你以生魂养蛊,以浊气祸乱南疆,以一己私欲,害万千百姓流离失所。”
苏清南看着眼前状若疯癫的阴姬,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戳穿她所有伪装,“你口称布局千年,口称掌控南疆,说到底,也只是上界推到台前的一条狗,为了些许蝇头小利,便甘愿做那害世的恶人。”
“你活了千年,修了千年巫法,到头来,连何为道,何为心,都未曾弄懂。”
阴姬被戳中痛处,厉声尖叫:“闭嘴!我乃黑巫族大祭司,掌控南疆生死,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
“我不算什么东西。”
苏清南淡淡开口,指尖再次凝起那道淡白剑痕,“我只是个,见不得百姓哭,见不得恶人横,见不得这南疆山河,被你们这群鼠辈糟蹋的过路人。”
话音落。
他再次出剑。
这一剑,不再留手,不再以生化蛊。
剑出,有风。
风自北凉来,卷过沙场白骨,吹过十万大山,带着半生逆旅的孤高,带着护佑苍生的决绝,带着逆行天道的无畏。
一剑,破万法。
一剑,镇山河。
白痕横贯天地,瞬间斩碎漫天黑瘴,斩碎所有扑来的远古蛊虫,斩碎阴姬周身的巫力屏障,去势不减,直直朝着阴姬眉心,斩落而去!
阴姬瞳孔骤缩,满脸绝望,想要躲闪,却发现周身空间早已被彻底锁死,半分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白痕,越来越近。
“不!!!”
凄厉的尖叫,响彻天地。
下一刻。
剑光敛去。
一切归于平静。
阴姬悬浮在半空,身形僵住,眉心一道淡白剑痕缓缓浮现,周身巫力、浊气、千年修为,在这一刻,尽数被斩碎、瓦解、化为虚无。
她低头,看着自己渐渐透明的双手,眼中充满了不甘、悔恨、绝望。
她算计了千年,布局了千年,到头来,却挡不住此人轻飘飘两剑。
她以为的绝杀死局,在对方眼中,不过是弹指可破的儿戏。
苏清南立于半空,白衣纤尘不染,看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对他而言,斩灭这样一个害世恶人,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得动容,不值得快意。
世间真正的高手,从不会因斩了恶人而沾沾自喜,只会因世间还有恶人,而心有怅然。
阴姬的身躯,最终在半空之中,化为点点飞灰,随风散去,连一丝神魂都未曾留下。
黑巫族千年大祭司,就此,身陨道消。
她一死,遍布整座青蟒山的万蛊噬天阵,瞬间瓦解,地底蛊鸣消散,黑色瘴气飞速褪去,阳光再次穿透云层,暖暖洒落在青蟒山上。
那些黑巫巫士、黑巫战士,见大祭司已死,阵法已破,瞬间军心溃散,丢盔弃甲,想要四散逃窜。
青栀见状,眼神一冷,持枪纵身而起,黑衣如电,厉声大喝:“北凉亲卫!尽数围剿,一个不留!永绝后患!”
“杀!!!”
铁血喊杀声响起,北凉亲卫如虎入羊群,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将所有黑巫余孽,尽数清剿干净,不留一个活口。
尘埃落定。
阳光洒满青蟒山,山风拂过,带着草木清香,再无半分阴森蛊气。
苏清南缓缓从半空落下,白衣落地,无声无息,仿佛刚才那两剑破万蛊、斩大祭司的惊天之举,从未发生过。
他转过身,看向石台之上,目瞪口呆、满脸敬畏的三十七部族首领。
所有人瞬间回过神来,尽数跪倒在地,额头贴地,浑身颤抖,语气里满是彻骨的敬畏与臣服。
这一拜,不是畏惧权势,不是畏惧杀伐,是敬他一身风骨,敬他心怀苍生,敬他于绝境之中,护下了所有人的性命。
苏清南看着满地跪拜的众人,没有抬手相扶,只是淡淡开口,声音随风散开,传遍整座青蟒山。
“起来吧。”
“阴姬已死,黑巫族覆灭,南疆再无蛊祸之患,再无欺压各部的恶势力。”
“我之前说的话,依旧作数。”
“守好自己的地界,护好自己的族人,互不攻伐,互不侵扰,好好过日子。”
“谁若再敢挑起战乱,再敢勾结外邪,再敢残害百姓……”
他语气微顿,目光平静,却自有千钧之力。
“阴姬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哽咽,满是感激。
“我等谨遵教诲!此生此世,永守南疆,绝不敢再有半分异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