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十万大山深处,暮色如墨,缓缓浸染南疆天地。
苏清南一行人辞别采药人部落,并未即刻返回青蟒寨,而是沿着毒瘴域边缘,缓步巡行。
白衣过处,残存的瘴气尽数消散,地底潜藏的蛊虫卵被白璃的溟妖寒气冻结。
北凉亲卫沿途清扫隐患,所过之处,凶邪尽除,生机渐生。
曾经人人避之不及的死地毒瘴域,经此一役,已然褪去凶煞,重新变回南疆山河里,一片安稳地界。
唐呆呆蹦蹦跳跳走在前方,时不时蹲下身,辨认着路边重生的灵草,小脸上满是欢喜。
毒祸一除,这片山林里的灵药再也不会被浊气污染,日后采药人部落守着药田,便能安稳度日,再无流离之苦。
青栀持枪护在左侧,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四面八方,周身杀气内敛,却始终保持着最戒备的状态。
他要安南疆民心,她便要护他一路安稳,半分风险,都不容出现。
慕容紫策马而行,紫衣在晚风中翻飞,手中拿着一卷南疆部族舆图,时不时低声禀报各族动向。
心思缜密,条理清晰,将后方诸事安排得滴水不漏。
白璃始终与苏清南并肩而行,素白裙摆不染尘埃,周身寒气轻柔环绕,将周遭蚊虫、浊气尽数隔绝。
她很少说话,却无时无刻不在留意着他的神色,只要他眼底掠过一丝疲惫,她便会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陪他驻足看一眼山间暮色。
苏清南步履从容,白衣临风,目光扫过这片渐渐复苏的山河,素来淡漠的眸底,一片平和。
逆道而行,一路走来,他见过尸山血海,踏过万古孤寂,所求从不是高高在上的权柄,而是这天下炊烟不断,千里山河无恙,百姓不用再活在战乱与凶邪的恐惧里。
夜色渐深时,一行人终于返回青蟒寨。
大巫公早已率领白苗全族,在寨口等候。
见苏清南平安归来,整个白苗部族尽数跪地,呼声诚恳,声震群山。
毒瘴域一战,他弹指平万蛊,神威震慑南疆,白苗族人心中,早已将他当成南疆真正能护得住所有人的主心骨。
苏清南抬手,扶起大巫公,语气平和:“劳烦久等,寨中一切都安稳?”
“托公子的福,寨中无事,各族信使接连前来,听闻平定毒瘴域的消息,大半都愿意放下成见,愿意听号令、守规矩。”
大巫公神色激动,苍老的脸上满是敬佩,“三日后青蟒山召见各族首领的意思,已然传遍南疆七域,除了黑巫族所辖的几处峒寨,其余各部,皆已回信,届时必定准时赴约。”
苏清南微微颔首,并无意外。
他要的本就是这个效果。
以一战立威,以怀柔之心安民,南疆各部本就饱受巫蛊之祸与黑巫族欺压。
如今见他有平定祸乱之力,又有护佑苍生之心,自然愿意归拢到一处,不再互相攻伐。
“那就好!”
他淡淡开口,迈步走入青蟒寨,“三日后青蟒山,让各部都看清楚局势,愿意守规矩、护百姓的,便一起安稳度日。执意勾结外邪、残害生灵的,自有路要走,不必强求。”
当夜,青蟒寨灯火通明。
慕容紫坐镇主帐,连夜草拟传讯,安排召见流程,联络各族信使,调配粮草护卫,诸事繁杂,却被她处理得井井有条。
青栀率领北凉亲卫,封锁青蟒山四周要道,布下警戒防线,严防黑巫族奸细混入,更防备阴姬狗急跳墙,在会盟之日暗中下手。
唐呆呆抱着她的青花药囊,在帐中调配各类解毒、疗伤、避蛊的灵药,将药囊塞得满满当当。
三日后青蟒山群雄齐聚,难免有人心怀不轨,她要备好所有药材,护得住苏清南,也护得住在场所有人的安稳。
白璃则安静陪在苏清南身边,坐在帐中烛火之下。
苏清南伏案看着龙渊泽地图,指尖轻轻摩挲着图纸上的纹路,神色沉静。
白璃便一言不发,为他添茶研墨,烛火映着她清冷绝美的侧脸,眉眼间满是温柔安稳。
世间最踏实的光景,大抵便是如此。
他谋定前路,她伴他身旁。
他稳住一方天地,她便为他挡尽暗处风雨。
烛火摇曳,一夜无话,南疆风雨欲来,帐中却一片岁月静好。
……
三日光阴,弹指即过。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青蟒山主峰之上,早已搭建好巨大的石台。
石台中央,设一张主座,不饰奢华,只显沉稳,两侧摆满席位,按照南疆各部族的势力大小,依次排列。
山下官道之上,人声鼎沸,车马连绵不绝。
南疆七域,大大小小三十七部族、峒寨的首领,尽数赶赴而来。
这些往日里互相攻伐、各自为政的南疆枭雄,今日皆身着盛装,放下部族恩怨,齐聚青蟒山。
有人心怀敬畏,感念他平定蛊祸、护佑苍生的恩德,真心前来归顺;
有人心怀忐忑,忌惮他弹指镇万蛊的威势,不敢不来,只能俯首听命;
也有人心怀鬼胎,暗中与黑巫族有所勾结,此番前来,不过是观望局势,伺机而动。
山道之上,甲叶铿锵,北凉亲卫列队而立,气势森严,铁血煞气扑面而来,无人敢放肆喧哗。
日头升至中天,晨光洒满整座青蟒山。
一声悠长的唱喏,响彻群山。
所有人瞬间噤声,尽数起身,朝着山道入口的方向,躬身行礼,不敢抬头。
只见山道尽头,一行人缓步而来。
为首之人,白衣胜雪,身姿挺拔,步履从容。
阳光落在他身上,温润却有力量,明明没有散发出半分压迫,却让在场所有部族首领,都不自觉放低姿态,心生敬畏。
他身侧,白璃素白长裙相伴,眉眼清冷,周身溟妖寒气若有若无。
但凡有不开眼的目光胆敢肆意窥探,便会被一道无形寒气逼退,不敢再有半分逾越。
左侧,青栀黑衣持枪,身姿挺拔如松,一身修为内敛,却如同一柄入鞘的利剑,护在前方,眼神锐利,扫过全场,无人敢与之对视。
右侧,慕容紫紫衣临风,手持名册,神色从容,有条不紊地引导着众人落座,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唐呆呆背着青花药囊,跟在众人身后,小脸上满是认真,目光扫过全场,警惕着暗处可能潜藏的蛊毒与杀机。
一行人缓步走上石台,苏清南径直走到主座前,转身落座。
不过随意一坐,便自有一股定住全场的沉稳气度,让喧闹的山间,瞬间安静下来。
台下三十七部族首领,尽数躬身行礼,语气诚恳,满是敬畏。
苏清南抬手示意起身,目光平静,扫过台下众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朗,传遍整个青蟒山。
“都坐吧。”
“今日召诸位前来,不是为了分高下、定尊卑,只是想把南疆往后的路,说清楚。”
他话音落下,台下众人纷纷落座,却依旧凝神静听,不敢有半分怠慢。
苏清南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南疆七域,盘踞十万大山,百年下来,战乱不断,蛊祸横行,百姓流离失所,部族互相攻伐,没有一日能真正安稳。”
“我一路过来,平巫蛊,清凶邪,不是为了让谁俯首称臣,只是想让这片地方,能停下来,不再互相残杀,让老人孩子能安稳度日,让山林田地能好好养活人。”
“今日在这里,把话说开。”
“自此之后,南疆各部,守好自己的地界,互不攻伐,互不侵扰,凡事以百姓安稳为先。”
“愿意一起守好这片山河的,往后有难处,互相照应,粮草、药材、庇护,能帮的,绝不会袖手旁观。”
“若是执意与外邪勾结,为了一己私利,残害百姓,搅乱南疆!”
苏清南语气微顿,眸中掠过一丝冷冽,声音稳而有力。
“毒瘴域的下场,诸位都看在眼里。”
“路怎么走,自己选。”
一言落,全场死寂。
无数部族首领浑身一颤,纷纷起身,再度躬身,语气坚定,再无半分犹豫。
“我等愿意听从安排,永守南疆,绝不敢再挑起战乱,祸害百姓!”
人心已定,大局将成。
只要今日收拢住这些部族,黑巫族便成了孤家寡人,就算阴姬有通天彻地之能,也翻不起半点风浪。
苏清南端坐主座,看着躬身听命的众人,眸色平静。
不战而稳住人心,不杀而平息纷争,这才是南疆真正需要的安定。
可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整座青蟒山的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地底深处,传来无数蛊虫疯狂嘶吼的声音,刺耳至极,听得人头皮发麻!
黑色的瘴气,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的山林之中涌出。
瞬间遮蔽了阳光,整座青蟒山,眨眼间便被笼罩在一片漆黑阴森的瘴气之中!
石台之上,供桌炸裂,席位倾倒,无数部族首领吓得脸色惨白,惊慌起身,四处张望,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
“是蛊瘴!是黑巫族的人!”
“地底有东西!好多蛊虫!”
混乱之中,一道阴冷娇媚、却又带着刺骨杀意的笑声,从漫天黑雾之中传来,响彻整座青蟒山。
“苏清南,你还真是会说漂亮话。”
“安定南疆?收拢人心?”
“这十万大山,从来都不是你说了算。”
黑雾翻滚,一道身着黑色巫袍、头戴白骨巫冠的身影,缓缓从半空之中浮现。
女子面容美艳至极,却眉眼阴冷,周身黑色浊气翻涌,无数剧毒蛊虫在她周身盘旋飞舞,正是黑巫族大祭司,阴姬。
她身后,密密麻麻的黑巫巫士尽数现身,手持巫杖,口念巫咒,周身蛊气滔天,将整座青蟒山,团团围住!
无数黑巫战士手持利刃,从山林之中杀出,北凉亲卫瞬间列阵,持枪迎战,双方瞬间对峙,杀气冲天!
阴姬悬浮在半空,目光死死盯着石台主座上的白衣身影,美艳的脸上,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意。
“你以为,收服了这些摇摆不定的部族,就能坐稳这南疆的位置?”
“你以为,我镇守黑巫岭千年,会看着你一步步蚕食南疆,断了我布局多年的路?”
苏清南端坐主座之上,面对突如其来的围杀,面对漫天蛊瘴与层层包围的黑巫众人,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淡淡抬眸,看向半空之中的阴姬,语气漠然。
“今日我召各部前来,定好规矩,你不来,我也会踏平黑巫岭,了结这南疆最后一处祸乱。”
“既然你自己送上门,倒是省了不少周折。”
阴姬闻言,非但不怒,反而笑得越发阴冷,带着十足的把握。
“送上门?苏清南,你真以为,今日我是来跟你正面厮杀的?”
她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轰!!!
整座青蟒山地底,轰然震动!
无数漆黑的蛊阵纹路,从地面之下浮现,光芒大盛,将整座山峰,彻底笼罩!
阴姬的声音,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响彻全场。
“从你决定在青蟒山召见各族首领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走进了我布下的万蛊噬天阵。”
“此阵,以整座青蟒山为基,以三十七部族首领的生魂为引,以我黑巫族千年巫力为祭,引外邪浊气灌注其中。”
“阵成之时,万蛊出世,无路可退。”
“今日,在场所有人,都要成为这阵法的祭品。”
“而你苏清南,便要困死在这阵中,你身上的秘密,你手中的地图,全都会是我的。”
话音落下。
阵法彻底启动!
漫天黑雾之中,无数凶戾滔天的蛊虫疯狂涌出,黑鳞、毒爪、獠牙,铺天盖地,朝着石台之上的众人,狠狠扑杀而来!
地底之下,万蛊嘶吼之声连绵不绝,整个青蟒山,瞬间变成了一片绝境。
三十七部族首领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拔出武器,惊慌失措,乱作一团。
青栀持枪上前,一步踏出,挡在主座之前,黑衣猎猎,枪尖寒芒暴涨,沉声喝令:“亲卫列阵!护住众人!挡下来!”
北凉亲卫齐声应和,铁血刀光连成一片,硬生生挡住第一波汹涌蛊潮!
慕容紫脸色凝重,飞快扫视全场蛊阵纹路,沉声开口:“这阵法与地脉相连,又引了浊气入内,蛊虫杀之不尽,不毁阵眼,永远没有尽头。”
唐呆呆小脸紧绷,飞快撒出药粉,金针激射,挡开扑来的毒蛊,语速极快:“这些蛊是用生魂养的,寻常解药压不住,再拖下去,在场的人都会被吸走生魂!”
白璃周身寒气瞬间暴涨,素白长裙无风自动,溟妖本源全力催动,百里冰封之力铺开,瞬间冻住大片扑来的蛊虫,侧过头看向苏清南,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意。
无论何等死局,她都会与他一同面对。
漫天蛊潮,凶煞滔天,阵法锁山,绝境降临。
阴姬悬浮在半空,看着被困在阵中的众人,看着苏清南依旧端坐主座的身影,笑得越发得意。
“苏清南,你修为高深,能镇万蛊,能杀巫蛊之主。”
“可这一次,我布下的是死局,是引动外邪之力的绝杀之阵。”
“我倒要看看,这一次,你还怎么稳住局面。”
面对滔天蛊潮,绝杀大阵,身后是惊慌失措的各族首领,身前是铺天盖地的杀机。
苏清南终于缓缓起身。
白衣临风,立于石台之上,背对万千慌乱之人,直面漫天蛊潮与锁山大阵。
他没有动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沉静,与压得住天地的气度。
他抬眸,看向半空之中得意洋洋的阴姬,淡淡开口,声音穿透漫天蛊啸,清晰传遍整个万蛊噬天阵。
“就凭这一座阵,就想困死所有人?”
“阴姬,你高估了这阵法,也低估了我。”
话音落下。
他缓缓抬起右手。
逆道而来的一身道韵,毫无保留,轰然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