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点了点头。张志强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是孙德明的人。
发改局出身，搞经济应该有一套。
“青山镇呢？”
“青山镇的书记没换，还是原来的李建国。这个人，是周伯涛时期的老干部，但不跟周伯涛跑，一直埋头干活。孙书记觉得他可以留用。”
“柳河镇呢？”
“柳河镇的书记叫王红军，是周伯涛的人，已经被免了。现在是镇长主持工作，姓赵，叫赵国栋。这个人，是老张推荐的。”
林默看了老张一眼。老张在纪委干了多年，对县里的干部情况了如指掌。他推荐的人，应该不会错。
“行。就按这个安排。”
老张走后，林默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晃。
他想起在省纪委查案的日子。
那些天，每天面对的都是账目、数字、流水，枯燥但充实。现在回到县里，面对的是更复杂的人和事。
查案子是一回事，管一个县是另一回事。查案子只需要把证据找齐，管一个县却需要协调各方、平衡利益、推动工作。
他还有很多要学。
周二一早，林默带着县委办副主任郑云飞和两个年轻干部，坐车去了永安镇。
永安镇在安平县城北边，开车要四十分钟。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颠簸得厉害。林默靠着窗，看着外面的田野。
庄稼已经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台拖拉机在翻地。
车子驶入永安镇，停在镇政府门口。永安镇的书记张志强和镇长刘建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张志强三十五六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刘建国五十出头，圆脸微胖，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看起来像个老农民。
“林书记，欢迎欢迎。”张志强快步迎上来，伸出手。
林默和他握了握手：“张书记，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您能来永安镇调研，是我们的荣幸。”
一行人进了镇政府大楼。大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瓷砖已经褪了色，走廊里的灯管有些暗，但卫生打扫得很干净。
会议室在二楼，不大，能坐二十来人。
墙上挂着几面锦旗，最新的一面写着“扶贫攻坚先进单位”，落款是安平县人民政府，时间是去年。
林默在主位坐下，张志强和刘建国分坐两侧。
“张书记，你先介绍一下永安镇的情况。”林默说。
张志清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他讲得很详细，从经济指标到民生改善，从项目推进到社会稳定，数据翔实，条理清晰。林默听着，不时点头。
但林默注意到，他刻意避开了几个敏感话题,扶贫资金的使用情况、烂尾项目的处置进展、干部队伍的稳定问题。
“张书记，永安镇的扶贫资金，现在是什么情况？”林默打断他。
张志强愣了一下，然后说：“扶贫资金……大部分已经追回来了。剩下的，正在追缴。”
“大部分是多少？追回来了多少？还有多少没追回来？”
张志强额头开始冒汗：“这个……具体数字，我让财政所的同志来汇报。”
“不用了。”林默摆了摆手，“张书记，我不是来查账的。我是来了解情况的。你实话实说就行。”
张志强看了看刘建国，刘建国低下头，没有说话。
“林书记，我实话跟您说。”张志强深吸一口气，“永安镇的扶贫资金，被挪用了将近五百万。目前追回来的，不到两百万。剩下的三百万，基本没希望了。”
“为什么没希望了？”
“因为那些钱，被转到了境外。周伯涛通过他侄子的公司，把钱转到了香港的账户。我们查过了，追不回来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默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书记，这三百万的窟窿，你打算怎么填？”
张志强抬起头，看着他：“林书记，我想过了。靠我们自己，填不上。只能等县里、市里的转移支付。但我想跟您说的是，永安镇的老百姓，不能因为这三百万就不看病、不上学、不吃饭。所以，该花的钱，还得花。缺的部分，我先从其他项目里调剂，等上面的钱下来了再补。”
林默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赞许。
“张书记，你这个思路是对的。但不能乱调剂。每一笔钱都有明确的用途，调剂要有依据、有程序。你回去之后，把需要调剂的项目列出来，报到县里，我来协调。”
张志强点了点头：“好。谢谢林书记。”
下午，林默又去了青山镇。
青山镇在县城东边，开车要半小时。
和永安镇不同，青山镇的经济条件好一些，有几个小工厂，还有一片蔬菜大棚。
青山镇的书记李建国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干部，皮肤黝黑，手掌粗糙，说话声音很大。
他带着林默去了蔬菜大棚基地，边走边介绍。
“林书记，这些大棚是前年建的，用的是扶贫资金。当时周伯涛想把项目给他侄子做，我没同意。后来他找了别人做，质量不行，大棚塌了好几个。老百姓有意见，我就自己组织人修了。”李建国指着远处几排崭新的钢架大棚，“这些都是今年新修的，用的是县里追回来的资金。”
林默看着那些大棚，心里有些感慨。
在周伯涛一手遮天的时候，李建国顶住了压力，没有让项目落入周伯涛侄子的手中。
虽然工程质量出了问题，但他敢于自己组织人修，说明他是个有担当的人。
“李书记，你在青山镇干了多少年？”林默问。
“十一年。从镇长干到书记。”李建国笑了笑，“我知道自己没什么文化，搞不了大项目，但我对得起青山镇的老百姓。每一笔扶贫资金，都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林默点了点头。
傍晚，林默回到县城。
一天的调研，让他对安平县的基层情况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永安镇的张志强，是个有能力、有担当的年轻人，但资历尚浅，镇里的老人不太服他。
青山镇的李建国，是个老黄牛，踏实肯干，但眼界有限，搞不了大项目。柳河镇还没去，但听老张说，情况比这两个镇都差。
他需要时间，一个一个地解决这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