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歌舞伎町。
夜幕降临时整条街亮了起来,霓虹灯从每一栋建筑的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行人的脸染成五颜六色。
人流从地铁口涌出来,铺满了整条街道。
大力丸走在前面,在人群中灵活穿梭。
他肩膀左右轻晃,既不碰到左边的人也不碰到右边的人,皮鞋踩在人行道上哒哒哒。
陈峰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手里拎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
歌舞伎町一番街的招牌在头顶亮着。
大力丸在一栋灰色的建筑门口停下来,门面不大,夹在一间居酒屋和一间便利店之间。
招牌上写着“CLUB”几个英文字母,霓虹灯管坏了好几根,那几个字母在夜色里残缺不全。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精壮汉子,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
看见大力丸走过来,一个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他面前。
大力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递过去,那人低头看了一眼,侧身让开。
大力丸推开玻璃门走进去,陈峰跟在他后面。
里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灯光昏暗,墙上刷着深红色的漆,壁灯发出昏黄的光。
走廊尽头是一部电梯,电梯门是不锈钢的,镜面磨得发亮。
大力丸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
大力丸按了地下一层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
电梯门再开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地下室很大,天花板很高,上面挂着几排大功率灯泡,把整间屋子照得雪亮。
空气中弥漫着烟味、酒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
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赌台,椭圆形,铺着绿色的绒布,绒布上画着各种赌法的区域。
骰子、牌九、百家乐、轮盘,每一张赌台旁边都围满了人。
喊叫声、咒骂声、筹码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地下室里来回弹跳。
最里面那张赌台是摇骰子的。
赌台后面站着一个穿和服的女人,和服是黑色的,绣着金色的花纹,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半个肩膀。
肩膀上纹着一条黑龙,龙首朝上,嘴张开,露出锯齿状的牙齿,五爪张开。
龙身从肩膀一直缠绕到手臂,龙尾消失在袖口里。
她的头发高高挽起,插着一根黑色的发簪,脸上画着浓妆,眼影涂得很重,嘴唇涂得鲜红。
手里握着那个黑色的骰盅,手腕轻轻一抖,骰子在盅里哗啦啦地响。
她摇得很慢,手臂在空中画着弧线。
围在赌台旁边的赌客有二十多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骰盅。
大力丸走到赌台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递给站在赌台边上的管事。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接过钞票在手里数了数,朝大力丸点了点头,指了指赌台旁边的两个空位。
大力丸侧身让开,陈峰走过去坐下。
椅子是皮的,很软。
他把黑色的公文包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美女荷官把骰盅往赌台上一顿,骰子在盅里停了。
她把手从骰盅上移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
赌客们开始下注,筹码堆在赌台上,红的绿的黄的。
陈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美金,一万一沓,放在赌台上,推到了“大”的区域。
钞票在绿色的绒布上格外刺眼,周围的赌客都看了过来。
大力丸往前凑了凑,嘴巴凑到陈峰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陈先生,这样很容易引来对方。”
陈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抬起头看着大力丸。
“我就是要对方现身。”
美女荷官把手放在骰盅上。
她揭开骰盅,骰子在碗里停了,四五六,十五点,大。
赌台周围炸开了锅。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把筹码拢到自己面前。
管事从赌台边上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整整齐齐的钞票,美金,一沓一沓码着。
他把托盘放在陈峰面前,弯了弯腰,用生硬的英语说恭喜。
陈峰把那张钞票又推到了“大”的区域,两万。
周围的赌客声音比刚才更大,有几个从别的赌台跑过来看热闹。
美女荷官又摇了骰盅。
她摇得比刚才更慢,手臂在空中画着更大的弧线。
她把手从骰盅上移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峰把第三沓美金推到了“大”的区域,三万。
赌台周围安静了,所有人都张着嘴瞪着眼。
美女荷官揭开骰盅,五六六,十七点,大。
赌台周围又炸开了锅,这一次比前两次加起来都响。
管事从赌台边上走过来的时候手在发抖,托盘在他手里晃来晃去。
他把托盘放在陈峰面前,弯着腰,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额头上全是汗。
陈峰把托盘上那沓沓钞票拢过来,码在赌台上,六万,全部推到了“大”的区域。
赌台周围第三次炸开了锅,这一次是惊叫。
有几个已经开始掏钱跟着他下注了。
美女荷官的手开始发抖。
她握着骰盅,手腕不再灵活,骰子在盅里的声音变得沉闷。
她没有摇,只是握着,站在那里。
管事从赌台边上快步走过来,弯着腰在美女荷官耳边说了句什么。
美女荷官点了点头,把骰盅放下,转身走了。
和服的下摆在身后飘着,露出小腿上另一截龙尾。
管事走到陈峰面前,弯着腰,脸上堆着笑,用生硬的英语说请稍等,马上换一位荷官来。
陈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靠在椅背里。
几分钟后,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从赌台后面的那扇门里走出来。
四十来岁,精瘦,脸上的肉很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又细又长。
他走到陈峰面前,站住,弯了弯腰。
“这位先生,我们老板请您到楼上贵宾室玩。”
他的中文很流利,带着一点东北口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峰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头按熄在赌台上,在绿色的绒布上烫出一个焦黄的小圆点。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把公文包拎在手里。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