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娄振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鼻涕糊了一脸。
“陈先生,阿贵不一样,他是特殊训练的,他的任务之一就是把你抓回去,或者就地处理掉!”
陈峰的眼睛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大了一些,像平静的湖面被一颗石子击中,涟漪荡开,又平了。
“任务之一?”
娄振华拼命点头,点得像鸡啄米,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对,任务之一!我也是无意听阿贵提过一次,至于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陈峰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阿贵是四九城派来的,受过特殊训练,任务之一就是把他抓回去或者就地处理掉。
还有之二、之三。
阿贵在夹埠寨,手下几千号人,有枪有炮有地盘,已经成为一方霸主,下一步他会不会把手伸到别的地方?
港岛,南洋,还是别的地方?
他不知道。
陈峰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拿起茶几上那个黑色的公文包,转身走向门口。
娄振华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前追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陈峰的背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娄先生,今天的话,我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娄振华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回沙发里,浑身像散了架,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眼泪还挂在脸上。
陈峰从大厦里出来的时候,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入车流。
夹埠寨,密林深处。
阿贵站在那栋小楼的废墟前面,手里夹着一根烟,慢慢抽着,烟雾在他脸前升腾,被风吹散。
废墟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混着雨林潮湿的腐叶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他身后站着几个穿迷彩服的汉子,端着枪,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四周扫来扫去,像几只警惕的猎犬。
一个穿迷彩服的汉子从橡胶林里跑出来,跑到阿贵面前,站住,弯着腰,大口喘着气。
“将军,找到了。”
阿贵弹了弹烟灰。
“在哪?”
“山下,河边。子弹从额头穿进去的,一枪毙命。”
阿贵把烟叼回嘴里,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埋了吧。”
那汉子站直身体,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脚步声在泥地上哒哒哒,越来越远。
阿贵站在废墟前面,把那根烟抽完,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转身走了。
几个穿迷彩服的汉子跟在他后面。
太平山,龙栖山庄。
陈峰把车停在别墅门口,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来。
夕阳西沉,天边一片橙红,晚霞把别墅的白墙染成金色。
那棵老榕树的须根在暮色里垂得更低了,最长的那几根已经触到了地面,在风里轻轻晃动。
阿莲站在别墅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褂。
“大钢哥,小雨还在楼上写作业。”
陈峰点了点头,走进别墅。
他走上楼梯,脚步声在走廊里很轻,走廊尽头的房门开着一条缝,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走过去,推开门。
小雨坐在书桌前面,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用粉色的绸带系着,面前摊着几本作业本,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在本子上写写算算。
听见门响,她转过身,看见陈峰站在门口,笑了。
“哥,你回来了!”
陈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作业写完了?”
小雨摇了摇头,转回去继续写。
“还有一道数学题,不会做。”
陈峰低头看着那道题,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
小雨看着那几行字,眼睛亮了一下。
“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陈峰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暮色。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橙红。
远处的海面上,几艘货轮的舷灯亮了起来,在暮色里像几颗低垂的星。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小雨旁边坐下。
“小雨,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小雨一边写作业一边说,头都没抬。
“挺好的。老师说我数学进步很大。”
陈峰点了点头。
“那就好。”
小雨写完了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陈峰,眼睛亮晶晶的。
“哥,你明天送我去学校吗?”
陈峰看着她。
“送。”
小雨笑了,那笑容在台灯的光里格外明亮。
她站起来,把作业本收进书包里,拉好拉链,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转过身,看着陈峰。
“哥,你吃饭了吗?”
陈峰摇了摇头。
小雨跑到门口,朝楼下喊了一声。
“阿莲姐,哥哥还没吃饭!”
阿莲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知道了,我这就去做。”
小雨转过身,看着陈峰,嘴角翘着。
“哥,你等着,阿莲姐做饭可好吃了。”
陈峰没说话,只是看着小雨。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别墅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夜幕降临,霓虹灯在窗外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楼下隐约传来音乐声,隔着楼板,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厚布。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豁牙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脸上那道疤在霓虹灯的光里忽明忽暗。
铁头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手腕上那条粗大的金链子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泥鳅缩在门边的阴影里,精瘦的身子几乎融进了黑暗,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老鼠。
瘦猴坐在铁头旁边。
阿水站在瘦猴身后。
屋里坐满了人,都是从内地跟着他过来的兄弟,有的跟着他从四九城杀出来,有的跟着他从深水埗那间破修理铺一路打到现在。
每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