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中环。
那栋灰色玻璃幕墙的大厦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门口那两个穿制服的保安站得笔直，和任何一栋普通的写字楼没有任何区别。
陈峰从一辆黑色的轿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他走进大堂，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站起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弯了弯腰。
“陈先生，娄先生在楼上等您。”
陈峰没看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下十八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镜面不锈钢的墙壁上映出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十八楼的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欧洲的风景，城堡、河流、田野，色彩浓烈得近乎虚假，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在油画表面镀了一层暗沉的金色。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大门，深棕色的，门把手是铜的，磨得发亮，门旁边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娄氏贸易公司”一行字，字体是烫金的，在壁灯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陈峰推开门，走进去。
办公室里很宽敞，落地窗正对着维多利亚港，海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碎金般的光，几艘货轮在海面上缓缓移动，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长城，蜿蜒曲折，从画面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
娄振华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写字。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陈峰，脸上闪过一丝异样，那道异样像一道闪电，在夜空中亮了一下就灭了，快得几乎看不见，但陈峰看见了。
他放下笔，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堆起笑，那笑容从嘴角咧到耳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快步绕过办公桌，朝陈峰走过来，伸出手。
“陈先生，您回来了？”
陈峰看着他，没说话，也没握那只手。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把黑色的公文包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娄振华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收回去，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嘴角已经开始发抖了，走到陈峰对面的沙发前坐下，屁股只沾了一点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裤缝上蹭来蹭去。
陈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碎成几截，像几片枯死的树叶。
他抬起头看着娄振华，那双很深很静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说吧，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娄振华的手抖了一下，只是那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手指一直抖到肩膀，又从肩膀抖回手指。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含了一嘴沙子。
“陈……陈先生，您说什么？我不明白……”
陈峰看着他，没有打断他，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什么光都照不进去。
娄振华被他看得后背发凉，额头上开始冒汗，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眼角，蜇得生疼，他不敢擦，嘴唇哆嗦着，声音越来越低。
“陈先生，别误会，我只是个办事的，具体的我真不知道！”
陈峰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像一层薄纱，把两个人的脸都笼在里面，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不知道？”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按熄在烟灰缸里，烟头扁了，最后一缕青烟也散了，靠在沙发里，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冷得像冰，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而过。
“你以为我那么好骗？”
娄振华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牙齿打着架，咯咯咯地响，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像一只被人踩住脖子的鸡。
“陈先生，我……我有我的苦衷……”
陈峰看着他，嘴角那丝笑还挂着，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冷得像冬天的河水，表面结了冰，看不见底下有什么。
“苦衷？”
娄振华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伤心，是恐惧，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恐惧。
他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浑身发抖。
“陈先生，你知道的，我的处境……”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娄振华，看着窗外那片海，海面波光粼粼，几艘白色的帆船在海上缓缓移动，像几只浮在水面上的白天鹅。
他站了片刻，转过身，走回沙发前坐下。
“少罗嗦！”
娄振华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峰，看着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像溺水的人在做最后一次挣扎。
“陈先生，四九城的那些事，难道你忘了吗？你以为来到港岛就没事了？”
陈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娄振华看见了。
他知道自己说对了，北佬没有忘记四九城，没有忘记那些事，没有忘记那些人。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只有陈峰一个人能听见。
“陈先生，四九城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你炸了赵家，杀了那么多人，你以为跑到港岛就安全了？”
陈峰看着他。
“哦，这么说，你和阿贵都是爷爷派来的？”
娄振华的脸色变了，从白转青，从青转紫，像一条被人掐住了七寸的蛇，整个人缩在沙发里，浑身发抖。
他张着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陈先生，我……我就是个喽啰……”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哭又像笑。
“他们要轧钢厂我就要捐，小洋楼，古董……陈先生我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