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强走进紫竹林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到了山脊线下面。
这片紫竹林是荷花山腹地最隐秘的一片林子。灵泉暗河从地下穿过竹林的根系,把每一根竹子都滋养得通体泛着一层淡紫色的光泽。竹节粗壮挺拔,竹壁厚实得跟铁管似的,敲上去能发出金属般的嗡鸣声。
小金蹲在何大强肩膀上,两只爪子扒着他的领口,嘴巴凑到他耳边吱吱叫了两声。
“知道了知道了,就砍几根竹子,不用你催。”何大强拍了拍它的脑袋。
他挑了三根长得最粗最直的紫竹,目测了一下粗细和纹路,然后举起了开山刀。
真气灌注刀锋。
“嚓!嚓!嚓!”
三声清脆的响声过后,三根紫竹齐根断裂,断面光滑如镜。
何大强把竹子扛在肩上往回走,到了竹楼旁边的空地上,找了个顺手的地方坐了下来。他从腰间的工具袋里掏出了一把竹篾刀,这刀跟了他十几年了,刀刃被磨得比剃须刀片还锋利。
他开始破竹。
刀锋从竹节顶端插入,顺着纤维的纹理往下一拉。一根直径十五公分的粗竹被劈成了两半,又劈成四片,再劈成八片。何大强的手极稳,每一刀下去竹篾的宽度都一模一样,误差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接下来是最考验功夫的一步,削篾。
他把竹片放在膝盖上,竹篾刀侧着刃口贴在竹皮上,右手一推左手一拉。薄如蝉翼的竹篾从竹片上一层一层地剥离开来,每一片都透着光,柔韧得像丝绸,但强度比钢丝还高。
这种活在外面请人做,一天也削不出几根来。但在何大强手里,一根竹子不到十分钟就被拆成了几百根粗细均匀的竹篾。
张雪兰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过来,蹲在旁边看着他干活。
“大强哥,你又要编什么呀?”
“竹篓。”
“编竹篓干嘛?”
“捞蟹。”何大强头也不抬,嘴里叼着一根竹篾,双手在飞速地穿插编织。
张雪兰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花样我怎么没见过?跟咱们村里老人编的那种不一样啊。”
“当然不一样。”何大强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这叫八卦连环编法。你看这个经线和纬线的走向,不是普通的十字交叉,而是按照八卦方位的顺序做螺旋交错。每一根竹篾都同时承受来自三个方向的拉力和两个方向的压力,相互咬合以后整个结构就成了一个力学上近乎完美的球壳。”
张雪兰完全听不懂,但她看着何大强灵活的手指在竹篾间穿梭的样子,就莫名其妙地看入迷了。火光映在他结实的小臂上,青筋随着手腕的转动一凸一凹的,看着特别有劲儿。
秦梦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穿着一件银灰色的真丝睡衣,披着一件厚厚的兔毛披肩。她站在远处的柱子旁边,端着自己泡的雪魄茶,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慕容冰是最没耐心的,她凑到何大强身边蹲下来,伸手去摸那些编好的竹篾。
“哎,你别碰。”何大强拍掉了她的手。
“不就摸一下嘛。”慕容冰嘴巴一撅,“你这个编法我看着像是把几何学和力学原理融进去了,哪里学的?”
“自己琢磨的。”
慕容冰翻了个白眼,她才不信。这种编法如果拿到港岛的工艺品拍卖会上,光是技法本身就能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
叶孤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达了过来,老头手里端着一碗灵米酒,蹲在一旁看了半天,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小子……”叶孤城嘿了一口酒,用手摸了摸那些编好的竹篾,“竹篾的每一根纤维里头都像是有一股暗劲在流转,跟练拳时走经络的感觉一模一样。这哪儿是编竹筐啊,这是把功夫融进了手艺活里去。”
旁边的方世元也蹲过来想看,结果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竹篾的纹路我看着像中医的经络图啊,你们看这几根竹篾交汇的地方,是不是很像人体的穴位分布?”
沈远山推了推眼镜儡过来仔细看了看,吸了口凉气,“老方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某几个交叉点的位置,对应的恰好是足三里和合谷穴。何先生这是无意还是故意的?”
何大强头也没抬,“你们思考的问题太复杂了,我就是编个竹筐捕蛹。”
何大强埋头编了整整两个小时。
夜深了,竹楼里的灯笼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空地上。张雪兰和秦梦清已经回屋去了,只有慕容冰还在旁边守着,不过她已经靠在一根柱子上打起了瞌睡。
何大强把最后一根竹篾插进了收口的位置,用力一拧。
“咔嗒。”
整个竹篓在他手里合拢了。
这不是普通的竹篓。
它大约有一米二高,半米宽,形状像一个倒扣的锥形漏斗。竹篾编织的纹路极其精密,每一个交叉点都卡得严丝合缝,整个篓身摸上去光滑得跟打过蜡一样。篓口设计了一个巧妙的单向阀门,竹篾做成的倒齿像鱼鳞一样层层叠叠地向内收拢,猎物进去以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最精妙的是篓底的设计。何大强在底部编了一个可以活动的机关,从外面拉一根竹篾就能打开底盖,不用把竹篓翻过来就能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
他把竹篓举到灯笼下面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捞蟹去。”
何大强扛着竹篓,一个人走到了咸水灵湖边上。
月光很亮,照在湖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子。湖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每一块石头,在灵气的长期浸润下,湖水泛着一层极淡的荧光。
他把竹篓放进了湖水里。竹篓的重量刚好让它沉到了离湖底半米左右的位置,篓口朝向深水区。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了一小块灵米饭团,搓了搓捏紧了,从篓口的缝隙里塞进去当饵料。
灵米饭团入水的瞬间,一股极其浓郁的米香在水中扩散开来。
何大强退到了岸边,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等着。
没过多久,湖底开始有动静了。
先是几只比拳头大的锦绣大龙虾从石缝里爬了出来,它们的触须在水中来回扫动,循着灵米饭的气味往竹篓方向游去。紧接着,一群脸盆大小的变异梭子蟹也从水草丛里钻了出来,横着身子急匆匆地往同一个方向赶。
然后,湖底最深处的泥沙翻涌了起来。
一个巨大的影子从深处慢慢浮上来。
帝王蟹。
那只蟹壳比脸盆还大的变异帝王蟹,在灵米饭的诱惑下终于从它的老巢里爬了出来。它的八条粗壮蟹腿在水中缓缓移动,每一步都能搅起一片浑浊的泥沙。两只巨大的螯钳高高举起,钳子上的锯齿在月光下泛着金紫色的寒光。
它横行霸道地推开了挡在前面的几只梭子蟹,径直爬进了竹篓的口。
“咔嗒。”
竹篓口的倒齿在帝王蟹钻进去以后自动合拢了。
何大强站起来,拽住了竹篓上的提绳。他使了把力气,把沉甸甸的竹篓从水里拖了上来。
竹篓在地上发出了沉重的闷响,里面挤满了各种海鲜。帝王蟹在篓底横冲直撞,几只龙虾被挤到了角落里不停地弹尾巴,梭子蟹们叠罗汉似地堆在一起吐着泡泡。
何大强蹲下来从篓壁的缝隙里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够吃了。”
他扛着竹篓往回走的时候,远远看到竹楼的灯还亮着。秦梦清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披着披肩,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看着他这边的方向。
慕容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从柱子旁边站起来,看到何大强扛着一个巨大的竹篓走回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哇,这么多!”她凑到竹篓旁边蹲下来看,“这个大蟹是帝王蟹吧?好大啊,比我见过的最贵的阿拉斯加帝王蟹还大三倍不止!”
何大强把竹篓放在了竹楼底下的阴凉处,往里面灌了些灵泉水养着。
“明天做。今晚先睡觉。”
慕容冰还蹲在竹篓旁边不肯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里面那只帝王蟹,嘴巴已经不争气地开始咽口水了。
何大强摇了摇头,上了楼。
张雪兰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到何大强回来了,轻声问了一句,“捕到了?”
“捕到了。明天清蒸。”
张雪兰笑了一下,“那我明天早点起来准备配料。上次你烤鲍鱼用的那个灵香草,还有吗?”
“有,后山药园里多的是。”
“那就好。”张雪兰缩回了房间里,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大强哥,早点睡啊,明天还得开火做饭呢。”
何大强应了一声,蹲在竹楼的阳台上点了一锅旱烟。
夜风很凉,带着初冬的寒意。远处的荷花山在月色下像一条沉睡的巨龙,静静地守护着这片谷地。竹楼下面的竹筐里,帝王蟹偶尔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吧声,像是在抱怨自己为什么管不住嘴。
何大强吐了一口烟圈,看着烟圈在月光里慢慢散开。
明天,要开始大动干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