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针落在了云门穴上。
赤红色的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小姑娘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那层覆盖在她皮肤表面的白霜在接触到灼热针身的瞬间,“嘶”的一声腾起了一小团白雾,就像把烧红的铁棍插进了雪地里。
何大强的手稳得跟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第二针,气海穴。
这个穴位在小腹,是人体元气汇聚的核心枢纽。赤红的银针刺入之后,小姑娘腹部的那片皮肤上,暗蓝色的血管纹路突然变得格外清晰,像是蓝色的蛛网在皮肤下面蠕动。
第三针,神阙穴。
肚脐正中央。这一针扎下去的时候何大强格外谨慎,因为神阙是人体最脆弱的穴位之一,下针深浅差一毫米效果就天差地别。他的手指捻着针尾,以极其精准的频率小幅度震动,将纯阳真气一丝一缕地灌注进去。
三针下去,小姑娘的心率终于不再往下掉了,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在了每分钟四十二次。虽然还是低得吓人,但至少暂时脱离了猝死的边缘。
但这还远远不够。
何大强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是热的,是精神高度集中消耗太大。他从布包里又取出三根银针,这三根比前面的要短一些,但粗了将近一倍。
“七星烈阳针”的核心就在这后面四针。前三针是“定”,锁住患者的元气不让其继续流失。后四针才是真正的“杀招”,要以纯阳真气为刃,顺着经脉将盘踞在深处的寒毒一寸一寸地逼出来。
第四针,膻中穴。
这一针扎下去之后,何大强能清晰地感觉到针尖碰触到了寒毒的最外层。那种感觉极其诡异,就像是针尖扎进了一团极寒的冰泥里,冷到连金属都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他咬了咬牙,加大了真气的输出量。
赤红色的光芒在针身上暴涨了一圈,整根银针从淡红变成了深红,然后又从深红变成了近乎橙黄的颜色。温度之高,连何大强自己的指尖都觉得隐隐发烫。
寒毒开始退了。
那些蠕动在经脉中的暗蓝色寒气,在感受到纯阳真气的灼烤之后,像是被惊动的蛇群一样四处逃窜。但何大强早就算好了路线,第五针和第六针分别封住了手太阴肺经和足太阴脾经的两个关键岔道口,断掉了寒毒逃窜的退路。
三面合围,只留一条活路。
那条活路通向背心的至阳穴。
何大强绕到了病床的另一边,将小姑娘轻轻翻了个身。她的后背更是惨不忍睹,紫色的斑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背部,远看跟一幅诡异的青紫色地图似的。
第七针。至阳穴。
这一针是整套“七星烈阳针”的终极杀招,也是风险最大的一针。何大强不仅需要用银针将所有被围堵的寒毒引导至同一个出口,还要在寒毒冲出体外的那一刻用真气护住患者的心脉,防止寒毒在最后的挣扎中拼死反扑伤及心脏。
他咬破了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
一滴殷红的精血从指尖滚落,落在了银针的针身上。精血在接触到灌满纯阳真气的银针后,瞬间被蒸发成了一层淡金色的薄膜,裹在针身表面,散发着肉眼几乎看不到的微光。
以精血为引,以纯阳为刃。
他一掌拍在了小姑娘的背心。
不是蛮力,是纯粹的真气传导。一股滚烫的纯阳真气从掌心涌入,顺着脊椎的督脉一路向上冲去,像是一把无形的扫帚,将沿途所有蜷缩在经脉角落里的寒毒统统驱赶了出来。
小姑娘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心电监护仪疯了一样地报警,“嘀嘀嘀嘀”的声音快得连成了一片。
何大强不为所动,他的左手死死按着小姑娘后心的至阳穴附近,用真气构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寒毒回冲心脏的路。右手持续加压,把最后一丝顽固的寒毒从经脉的最深处硬生生地刮了出来。
“噗”的一声。
一口漆黑如墨的毒血从小姑娘的嘴角喷了出来,正正好喷在了床边的地面上。
那口毒血落地的瞬间,青砖地面上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极其清晰的“咔嚓”声。何大强低头一看,差点没骂出声来。
喷出来的毒血在接触到地面之后迅速凝结,不但没有散开,反而在地砖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冰层以毒血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了将近一尺远,把好好的一块青砖生生冻裂成了三瓣。
三伏天啊,室外温度三十五六度,一口毒血能把砖头冻裂。
这要是留在人体里,心脏早就冻成冰坨了。
何大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两条胳膊酸得像灌了铅。七星烈阳针这一套打下来,消耗了他将近三成的真气储备。换作半年前他法力还没暴涨的时候,光这一套针法就够他躺三天的。
不过效果是实打实的。
小姑娘脸上的紫色斑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那层覆盖在皮肤上的白霜也在迅速融化蒸发。她的嘴唇从黑紫色一点一点地恢复成了正常的淡粉色,面颊上也开始浮现出属于活人的血色。
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从四十二跳到了五十五,然后是六十三,七十一,最终稳定在了七十六次每分钟。
正常心率。
体温也在缓慢下降,从四十一度三降到了三十九度,然后是三十八度,三十七度五。
何大强知道体温不会马上恢复正常,寒毒虽然被逼出来了大半,但经脉深处还有少量残余需要靠她自身的免疫力慢慢清除。他从玉瓶里倒出了半瓶“清毒露”,用指尖蘸了几滴,点在了小姑娘的人中,太阳穴和耳后的翳风穴上。
清毒露里含有灵泉水和七味灵药的精华,能加速残余寒毒的分解代谢。
做完这一切之后,何大强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银针包上的粗布,脑子里在想着等会儿回去还有没有剩的小龙虾可以吃。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嗯……”
一声微弱的呻吟。
小姑娘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茫然地望着头顶陌生的天花板,又茫然地转头看到了坐在旁边的何大强,嘴巴张了张,发出了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这是……哪儿啊?”
“荷花村。”何大强懒洋洋地说,“你爸把你送来的。”
“我爸?”小姑娘的意识还很模糊,“我不是在画画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画什么画,你差点画成遗像了都。”
小姑娘被这话吓得一激灵,清醒了大半。
何大强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闩。
门一开,蹲在外面的钱永安“嗖”的一下蹿了起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怎么样?!怎么样了?!”
“进来看看吧。”
钱永安冲进房间,看到女儿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已经完全不是之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紫色的斑疹消退了大半,嘴唇恢复了血色,最关键的是她居然还能说话了。
钱永安的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床边。
一个身家几十亿的大老板,在自己女儿面前哭得跟个小孩似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若彤……若彤你吓死爸爸了……”
“爸你干嘛呀,起来啊,地上凉。”钱若彤被她爸这反应吓得更清醒了,伸手去拽他的胳膊。
外面的专家团队听到动静也围了过来。
刘教授是第一个走进来的,他一看心电监护仪上的数据,瞳孔瞬间收缩了。
心率七十六,血压一一零比七十五,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八。
所有指标全部恢复正常。
“这……这不可能。”刘教授喃喃自语,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病床前,一把抓起钱若彤的手腕摸脉搏,然后又翻开她的眼皮看瞳孔,又掀开被子检查身上的斑疹。
紫色的斑疹已经消退了七八成,只剩下一些极淡的淡粉色痕迹,估计再过两天就能完全消失。
“这不可能啊……”刘教授反复地说着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从质疑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近乎恐惧的敬畏。
那个之前说“江湖骗子”的年轻医生站在门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教授转过身来看着何大强,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一撩白大褂的衣摆,直挺挺地冲着何大强鞠了一个深躬。
“何……何神医,是我刘某人有眼不识泰山。三十年行医,今天总算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了。这个病例我们整个省人民医院会诊了两天束手无策,您半个小时就……请受我一拜。”
何大强伸手把他扶了起来,“别,你这一拜我得折寿。治病救人各凭本事,你们的路子跟我不一样,不丢人。”
钱永安从地上爬起来,两只手抓着何大强的胳膊不撒手,“何神医,这份恩情我钱永安记一辈子!你说个数,多少钱都行!一个亿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何大强把他的手掰开,“说了别提钱。你真想报恩,把你们清远到水库那段路给我修了。二十公里的柏油路,修成双车道的,路基打厚实点别偷工减料。”
钱永安愣了一下,“就……就这个?”
“就这个。”何大强打了个哈欠,“行了,你闺女还得在这儿养两天。毒虽然清了大半,但身体亏得厉害,我明天给她熬几副药膳补补底子。你先让你的人回去,别在村里瞎溜达扰民。”
钱永安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出门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整个人跟踩在云彩上似的。
何大强走出客房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大团乌云遮住了,原本漫天星斗的夜空变得阴沉沉的。风向也变了,从刚才凉爽的南风变成了闷热的东风,带着一股浓重的潮湿水汽。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特有的沉闷压抑感。
张雪兰端着一壶刚泡好的浓茶走过来,“大强,累不累?茶给你泡好了。”
何大强接过茶壶灌了两口,“还行,就是真气消耗得有点多,歇一晚上就回来了。”
秦梦清站在竹楼的二楼栏杆边,朝下面看着他,“病人怎么样了?”
“死不了了。”
“那就好。”秦梦清抬头看了一眼越来越暗的天空,“这天怕是要变。”
话音刚落,远处的天边突然亮了一下。
那是一道无声的闪电,像是一条银白色的裂缝撕开了漆黑的夜幕。紧接着,一阵极其低沉的闷雷从天际滚了过来,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云层里翻了个身。
风猛地大了起来,把竹楼上晾着的衣服吹得噼里啪啦乱响,水库的水面上掀起了半尺高的浪花。
何大强站在院子里,仰着脖子看了一眼头顶那团越聚越厚的乌云,闻了闻空气里愈发浓烈的水腥味。
“不是一般的雨。”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朝竹楼走去,“通知老孟头,让大棚的人把薄膜加固了。果园那边也查一遍排水沟。”
罗大力一溜烟跑了。
何大强站在竹楼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天空。
乌云像是一口巨大的黑锅倒扣在了荷花村的上空,闷雷一声接一声地从云层深处传来,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这个夏天的第一场特大暴雨,正在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向这座宁静的小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