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强从柴房里翻出了一卷红纸和一支秃了毛的大号毛笔。
毛笔是去年赵含含从镇上书法协会蹭来的赠品,红纸是张雪兰买窗花时顺带扯的,质量都一般。但何大强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写什么。
他把红纸铺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研了一碟子墨汁,提笔在空中悬了几秒钟。
小金蹲在石桌的另一头,两只爪子抱着一根从堂屋里偷来的鸡腿在啃,看到大强提笔的样子,嘴里的鸡腿也不啃了,歪着脑袋盯着他的手看。
何大强落笔了。
他写的不是什么“春回大地福满门”之类的俗套对联,而是八个极其硬气的大字。
上联写的是“一亩方塘养天下”。
下联写的是“半山灵物济苍生”。
字写得不算漂亮,但每一笔都带着一股子劲儿,像是用刀子刻在红纸上的,看着就让人心头一凛。
小金看了半天,突然“吱”的一声叫了起来。它扔掉鸡腿,两只小爪子在石桌上乱摸了一阵,竟然摸到了一支掉在角落里的小号毛笔。
这猴子抓起毛笔,在墨碟里蘸了蘸,然后在红纸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地画了起来。
何大强凑过去一看,差点没笑喷。
小金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面又画了一个圆圈,两个圆圈中间填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远看像一个太极图,近看像一坨被踩扁的柿饼。
但何大强的眼神突然变了。
那些看似随意的线条之间,隐隐约约泛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不仔细感应根本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
这猴子从进入灵气环境之后就在不断开化,如今居然连画出来的东西都能自发地牵引周围的灵气了。虽然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这个趋势本身就已经很吓人了。
何大强摸了摸小金的脑袋,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暗记了一笔。
“行了小金,你的画也挂上去,就贴在大门正中间,当横批。”
小金开心得直跳,抱着那张“柿饼太极图”蹿到了大门口。
大黄正趴在大门旁边的雪地上假寐,听到小金跑过来的动静,懒洋洋地睁开了一只眼。小金举着红纸比划了半天够不着门楣,急得吱吱叫。大黄看了它两秒钟,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走到了门下面。
小金立刻心领神会地蹿到了大黄的背上,踩着虎背垫脚,终于够到了门楣,七手八脚地把横批糊了上去。
何大强看着一只猴子骑在一头老虎身上贴春联的画面,觉得自己这个年过得确实挺不一样的。
张雪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大强,面和好了,你来不来包饺子?”
“来了。”
厨房里已经摆开了阵仗。案板上铺了两大团白花花的面团,旁边一大盆剁好的猪肉酸菜馅儿冒着热气。
张雪兰系着一条碎花围裙站在案板前面,手里拿着擀面杖正在擀皮儿。她干这活已经很熟练了,擀面杖在手掌下飞速转动,面剂子在杖下一压一转就变成了中间厚边缘薄的标准饺子皮。
徐晓静蹲在旁边切葱花,安安静静的,偶尔抬头看大强一眼就低回去继续切。
秦梦清和慕容冰是最搞笑的。这两个平时出入都是米其林的女总裁,此刻一个穿着花棉袄蹲在案板前面,对着一个饺子皮发呆,另一个满手都是面粉,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得像是被车轮碾过的。
“秦总,你这个饺子长得跟核桃似的。”何大强在旁边看不下去了。
“你闭嘴。”秦梦清咬着牙把那个核桃饺子使劲捏了两下,结果直接捏漏了,馅儿从底部涌了出来。
慕容冰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包出来的饺子每一个形状都不一样,有的像月牙,有的像三角形,还有一个长得像某种不可描述的生物。
“冰总你这个包的是什么?”罗大力的老婆王大嫂从门外探进来一个头,看了一眼就笑喷了。
“饺子。”慕容冰面不改色。
“这是饺子?我看更像蛤蟆。”
慕容冰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但没发作。她默默地把那个蛤蟆饺子捏扁了,重新包了一个新的。新的这个倒是好看了一点,至少像个饺子了,虽然歪得很厉害。
何大强看着满桌子形态各异的饺子,心情极好。
他自己包的饺子倒是规规矩矩的,个头匀称,肚子饱满,皮儿薄馅儿大,排在案板上整整齐齐。
“你包的跟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学过?”张雪兰好奇地问。
“我妈活着的时候教过我。”何大强随口说了一句,语气很平淡。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几秒钟。几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接这个话茬。
张雪兰伸手在案板底下悄悄地碰了碰何大强的手指,他没躲开,反而微不可察地捏了一下她的手心。
包完了饺子已经快下午四点了。何大强去后院的灵泉水池里捞了两条三斤重的鲤鱼,又从柴房里取了一块腊好的飞龙干。飞龙就是花尾榛鸡,东北深山里的极品野味,肉质比任何家禽都要细嫩鲜美。
周老爷子和顾老爷子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凑了过来。
“让我来做一道蒸飞龙吧。”周老爷子搓着手,两眼发光。
“让我烧一道茶香鲤鱼。”顾老爷子也不甘示弱。
何大强看了看这两个老头,点了点头,“行,厨房归你们了,但调料只能用我院子里的,不准往外加工业味精那些玩意儿。”
两个老头对视了一眼,齐刷刷地撸起了袖子冲进了厨房。
除夕夜的年夜饭在傍晚六点准时开席。
地点在荷花小院的堂屋,大圆桌上摆了整整十二道菜。
何大强亲手做的酸菜炖五花肉和极品灵鱼汤占了两个正位,周老爷子的蒸飞龙和顾老爷子的茶香鲤鱼摆在两侧,张雪兰的红烧野猪蹄和徐晓静的凉拌山野菜填满了中间。秦梦清贡献了一坛从省城带来的三十年女儿红,慕容冰则掏出了一瓶从海外空运过来的82年拉菲。
“别开那洋玩意儿。”何大强看了一眼那瓶拉菲,从桌子底下摸出了一坛自酿的猴儿酒,“喝这个。”
猴儿酒是他用后山的野果子和灵泉水酿的,封了整整一年,打开坛盖的瞬间一股浓烈到呛人的果香冲了出来,满屋子的人都打了个激灵。
“大过年的,说两句吧。”张雪兰端着碗看着何大强。
何大强端起酒碗,环顾了一圈桌上的人。
张雪兰,秦梦清,慕容冰,徐晓静,袁金花,赵含含,何小花,加上周老爷子和顾老爷子,还有门口探着脑袋不敢进来的罗大力。
“没什么好说的,吃好喝好,明年继续干。”
“就这?”秦梦清挑了挑眉。
“就这。”何大强把碗里的猴儿酒一口闷了。
“干!”全桌人齐声喊了一嗓子,碗碰碗的声音在堂屋里撞出了一阵清脆的回响。
年夜饭吃到了将近九点。何大强喝了不少猴儿酒,脸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但眼神依然清亮。几个女人的脸上也都带着酒晕,笑声和碰杯声从堂屋里传出去老远。
何小花喝了半碗猴儿酒就趴在了桌子上,嘟嘟囔囔地说着梦话,被张雪兰笑着搀到了里屋的炕上盖好被子。
罗大力终于被何大强拉了进来,坐在桌角啃了三个野猪蹄,又灌了两大碗酒,红着一张脸傻笑了半天,最后一头栽在了门槛旁边打起了呼噜,是被他媳妇王大嫂拽着两条腿拖回去的。
周老爷子和顾老爷子倒是精神得很,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七十岁的老头坐在堂屋的角落里,一个端着酒碗品味猴儿酒的回甘,一个端着茶杯闭目回味雪魄茶的余韵,谁也不搭理谁,但脸上的表情都是前所未有的安宁满足。
外面的鞭炮声已经稀稀落落地响了起来,有几个村民家放了二踢脚,“嘭嘭”的闷响在雪夜里回荡。
何大强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半碗酒,看着院子里的雪景。
大黄趴在院门口,虎尾慢悠悠地扫着地面上的积雪。小金蹲在它的背上,两只小爪子抱着一个啃了一半的冻梨在嘬。小白和小黑没有现身,但何大强知道它们就在后山某个避风的角落里蜷着,今晚的荷花山安全得很。
“大强。”张雪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乎乎的饺子汤。
“嗯?”
“这一年过得真快啊。”她轻声说,“去年这个时候,咱俩还在漏风的老房子里啃冷馒头呢。”
何大强没说话,接过饺子汤喝了一口。汤是灵泉水煮的,面汤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甘甜。
远处,新年的钟声在某个不知名的方向敲响了。
零点整。
何大强正准备进屋守岁,突然听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不是鞭炮声。
是发动机的轰鸣。
他转过头,眯着眼看向了村外那条被大雪覆盖的盘山公路。
在漆黑的夜色中,一条由无数车灯串联起来的光带,正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向荷花村的方向移动。那条光带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了远处目力所不及的地方,看不到头,像是一条发光的巨蟒正在雪原上慢慢爬行。
张雪兰也看到了。
“大强……那是什么?”
何大强叼着牙签,眼底闪过一丝光。
“拜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