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清晨,罗大力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
他昨晚喝多了,天没亮就被尿憋醒了。趿拉着棉鞋推开自家大门,准备在院墙根底下解决,一抬头就傻了。
村口那条通往大丰镇的盘山公路上,停满了车。
不是普通的车。
最前面的是一辆银灰色的劳斯莱斯幻影,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像是裹了一件银色的大衣。紧跟着的是两辆黑色迈巴赫,车牌号的前两位都是“京”字打头。再后面是一溜红旗H9,清一色的庄严黑色车漆,每一辆的前挡风玻璃上都放着一张烫金的通行证。
罗大力数了数,从村口到第一个弯道之间就停了至少三十辆车,弯道之后还有多少他看不见了,但那条车灯长龙昨晚他在何大强的院门口远远瞥过一眼,至少绵延了好几公里。
“我的天……”罗大力的尿意瞬间消失了,穿着棉鞋就往何大强家跑。
何大强比他起得还早。
他穿着那件松松垮垮的军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破布袋子,正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远处的车队。大黄蹲在他脚边,铜铃大的虎眼扫视着村口方向,喉咙里发出极低沉的“呜呜”声,那七八条灰狼散在村口两侧的雪地里,像一排哨兵。
“大强哥!”罗大力跑得气喘吁吁,“村口全是豪车,多少辆我都数不清了!”
“我知道。”何大强叼着牙签,“从昨晚十二点就开始到了,到现在还在来。”
“谁啊这是?”
何大强没回答他的问题,转身往村里走去。
“走,先把正事儿办了。”
他拎着那个破布袋子,一家一户地在荷花村里溜达了起来。
每走到一户人家门前,他就推开门进去,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跑过来拜年的小孩子。
“来,压岁钱,拿好了,别让你妈没收了。”
红包里包的不多,每个五百块。但对荷花村的小孩子们来说,这已经是他们见过的最大的数字了。孩子们接过红包之后,眼睛瞪得像两个铜钱,然后“哇”的一声冲回屋里去找爹妈炫耀。
何大强在村里溜达了将近一个小时,走了三十多户人家,发了四十多个红包。布袋子空了的时候,他才慢悠悠地踱回了村口。
这时候的村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全村的人都跑出来了,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那些豪车看稀奇。有几个老太太蹲在劳斯莱斯旁边摸了摸车身上的漆面,嘴里啧啧称奇,说这车比她家的大衣柜还光亮。
而那些豪车的主人们,此刻全部站在村口的雪地里,排成了两排。
省城的首富排在第一排,穿着一件黑色的翻毛皮大衣,手里提着一个红木匣子,匣子里装的是一套清代御窑的粉彩茶具。在他旁边站着的是清远县最大的地产商,手里抱着一棵一人多高的迎春盆景,盆子是紫砂的,看着就值不少钱。
第二排是从京城来的。领头的是一个军装笔挺的中年男人,他的身后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三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标准的严肃表情,但谁都没有按喇叭,谁都没有催促,安安静静地在寒风中等着。
更远的地方还有几辆挂着港牌的商务车,车里坐着几个穿着考究西装的中年人,透过车窗偷偷往外张望。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
没有一个敢先走进村子里。
因为大黄蹲在村口的石碑旁边,两只前爪上搭着一条灰狼,虎目半闭,尾巴慢悠悠地扫着积雪。这头五六百斤的虎王就像是一尊门神,任何人走到它面前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有几个手下想上前通报,被大黄低沉的一声虎啸吓得倒退了三步,差点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省城首富身边的秘书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还有老虎”,首富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低声骂了一句“闭嘴,在何老板的地盘上老实点”。
京城来的军装中年人倒是镇定得多,他双手背在身后,笔直地站在寒风中,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但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盯着大黄,脊背绷得像两根铁棍。
村民们从自家门里探出脑袋来,看着村口那排一眼望不到头的豪车和在雪地里鞠着躬排队的大人物们,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馒头。
“那个……那个是不是省城最有钱的那个?”有人认出了排在最前面的首富。
“可不是嘛!我上次在电视上看到过他,在省城盖了半条街的商场!”
“他怎么跟个孙子似的在雪地里站着啊?给谁拜年呢这是?”
“给大强拜年啊还能给谁。”
何大强溜达到了村口。
他的出现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了过来。
省城首富第一个开口了,低着头弯着腰,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何老板新年好!给您拜年了!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您笑纳。”
说完双手把那个红木匣子举过了头顶。
紧接着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第二排第三排的人齐刷刷地弯下了腰。
“何老板新年好!”
“何先生新春大吉!”
“何总万事如意!”
几十号人同时开口拜年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上炸开来,连远处山坡上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往下落。
何大强叼着牙签,两只手揣在军大衣兜里,站在一群弯腰鞠躬的大佬中间,表情淡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他扫了一眼那些红木匣子,锦缎礼盒,还有一堆花花绿绿包装精美的高档年货,摇了摇头。
“东西拿回去,我不收。”
几个大佬的脸上同时闪过一丝尴尬和焦急。不收礼就意味着不给面子,不给面子就意味着今年别想从荷花村拿到任何好东西。
军装中年人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何先生,这是我们首长托我带来的新年问候。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首长家乡的一包老茶叶和一封亲笔信。”
何大强接过丝绒盒子,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确实只有一包用牛皮纸包着的粗茶叶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写着“大强小友安好,山高水长,来日方长”几个字,落款是一个极其简短的姓氏。
何大强看完信,把丝绒盒子揣进了兜里,冲着军装中年人点了点头。
“替我谢谢老爷子,开春了我给他寄几斤新茶。”
军装中年人的腰弯得更低了。
“是。”
何大强收完了这一件礼之后,再次扫视了一圈面前这群大佬。
挂着港牌的几辆商务车里走出来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他的手下抬着一个不大的冰柜箱走了过来。
“何先生,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老人操着一口带港腔的普通话,语气恳切,“是我这些年从世界各地搜集的一些珍稀农作物种子,有几种在国内已经快绝迹了。听说何先生种地种得好,这些东西放在我手里暴殄天物,放在您这儿才能发挥价值。”
何大强打开冰柜箱看了一眼。
里面一排排密封的玻璃瓶整齐地码着,每个瓶子里都装着不同品种的种子,瓶壁上贴着标签,写着产地和品种名称。有几个瓶子里的种子颜色极其特殊,有暗红色的,有深紫色的,还有一种通体透明得像水晶珠子一样的。
何大强的眼底闪了一下光。
“这个我收。”他把冰柜箱盖上,交给了身后的罗大力。
“其他人的礼我真不收。但你们大老远来了,总不能空着肚子回去。”他想了想,转头对罗大力说,“去厨房把剩下的茶叶蛋拿过来,每人分两个。”
罗大力愣了一下,然后撒腿就跑。
不到五分钟,他端着一大盆雪魄茶叶蛋跑了回来。
何大强亲手从盆里捞出茶叶蛋,一人两个递到了每个大佬的手里。
“拿着,我们村自己做的,过年图个吉利。”
省城首富双手接过两个带着银绿色茶渍的茶叶蛋,像是接过了两颗夜明珠。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把茶叶蛋揣进了大衣内兜里,脸上的表情比收到一千万的支票还要激动。
因为他知道,这两颗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茶叶蛋,是用何大强亲手炒制的那种传说中的“雪魄仙茶”煮出来的。这种茶在外面有多少钱都买不到,而大强竟然拿来煮了鸡蛋还分给他们吃。
这不是送礼。
这是赐福。
大佬们领完了茶叶蛋,一个个恭恭敬敬地告辞离去。几十辆豪车的引擎几乎同时点着,长长的车队在盘山公路上排成一列,缓缓地开下了山。整个过程没有一声喇叭响,安静到了极点。
村民们站在村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赵老爷子拄着拐杖,嘴巴张了半天合不上。
“大强啊……那些人……那些车……”
“没什么。”何大强耸了耸肩,“就是些做买卖的朋友来拜个年。”
“做买卖的?那个穿军装的也是做买卖的?”赵老爷子的声音都在抖。
何大强笑了笑没解释,转身往回走了。
春节的热闹在大年初三之后渐渐散去了。秦梦清和慕容冰都回了省城处理公司的事务,周老爷子和顾老爷子倒是扎了根一样赖在客房里不走。
何大强不在意。他最近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些人身上了。
他每天早上都会去后山的茶园转一圈,然后在水库边上蹲半天,最后一个人坐在荷花小院的院墙上发呆。
张雪兰问他想什么,他只说了两个字。
“种子。”
他的兜里揣着大年初一那个港商老人送来的那批珍稀农作物种子。那些密封在玻璃瓶里的东西,有几种是国内几乎已经绝迹的古老品种,还有几种是从海外各地搜集来的特殊品系。这些种子在普通的土地里未必能活,但在荷花山的灵脉覆盖范围内,它们会变成什么样子,何大强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但极其宏大的蓝图。
冰雪正在消融。
后山向阳坡上的积雪薄了一层,枝头偶尔能听到几声零星的鸟叫。泥土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等待着春天的第一缕暖阳。
何大强蹲在院墙上,把那些种子从兜里掏出来,摊在掌心里一颗一颗地看。
他的眼里有光。
真正的“神农帝国”大扩建,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