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驾!”
马倌甩了一声鞭花,三匹大马同时发力,粗壮的前腿在冰面上猛地刨了一下,马蹄上包着的稻草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绞盘开始缓缓转动,冰下的渔网被一点一点地往出鱼口拉拽。
冰面上的两百多号人全部屏住了呼吸。
空气安静得只能听到绞盘的“嘎吱”声和大马沉重的喘息。拉绳在绞盘上越绕越多,这意味着冰下的网兜正在一步步收拢。
第一批出水的是一些小鱼。
一条条巴掌长的白条鱼从出鱼口翻涌出来,活蹦乱跳地落在冰面上。有人弯腰捡起一条看了看,失望地摇了摇头。
“就这?还冬捕呢,不如拿个渔竿钓算了。”
老瞎子吸了一口旱烟,眼睛都没睁开。
“急什么?小鱼是先锋,大鱼在后面。你等着。”
绞盘继续转。大马喘着粗气,蹄子在冰面上打了一下滑,被马倌拽着缰绳稳住了。拉绳越来越紧,绞盘发出的“嘎吱”声也越来越重。
然后,冰面下方传来了一阵闷雷般的声响。
“咚……咚咚咚……”
那不是雷声。那是成千上万条大鱼同时撞击冰层底部发出的声音。就像是有人在冰面下面同时擂了上千面大鼓,沉闷的震动通过冰层传到了每一个站在上面的人的脚底板上。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来了来了来了!”老瞎子猛地睁开了眼,烟杆从嘴里掉了下来,“拉!快拉!马使劲拉!”
马倌狠狠甩了一鞭子,三匹大马嘶鸣着猛冲了一步。绞盘剧烈地转动起来,拉绳绷得像一根铁棍。
出鱼口的水面开始翻滚了。
先是涌出来一股浑浊的水柱,水柱里夹杂着碎冰和泥沙。然后,一道银光从水底冲了出来。
第一条大鱼。
一条足有二十斤重的大鲤鱼,浑身覆盖着闪闪发亮的银白色鳞片,从出鱼口直接蹦到了冰面上。它在雪地上疯狂地拍打着尾巴,溅起了一片水花和碎冰。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然后就不是一条一条了。
像是有人打开了一个巨大的水龙头,银色的鱼群从出鱼口喷涌而出。每一条都有十几二十斤重,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和金光,落在雪白的冰面上疯狂蹦跶。
“我的天啊!”罗大力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鱼!鱼!都是鱼!”村里的小孩子们尖叫着在冰面上追那些蹦来蹦去的大鱼,抓住一条就往自己的竹篓里扔。
但这还只是开始。
随着渔网的网兜越收越紧,从出鱼口涌出来的鱼的体型也越来越大。二十斤的,三十斤的,甚至出现了几条四十斤以上的巨型草鱼,每一条都有小孩子的胳膊那么粗,鳞片上隐隐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老瞎子的腿软了。
他在松花江上干了一辈子冬捕,见过无数次大丰收,但从来没见过这种级别的“爆网”。这些鱼的体型和成色,简直不像是水库里养出来的,更像是……更像是传说中那种吸收了天地精华的灵物。
“这不是鱼。”他嘴唇哆嗦着,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这是宝贝啊。”
周老爷子已经冲到了鱼堆旁边,蹲在地上抓起一条鲤鱼翻来覆去地看。鱼鳞紧实得像铠甲,鱼眼清亮得像两颗玻璃珠,鱼腹的脂肪层均匀得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的。他的手在发抖,嘴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呻吟。
“极品中的极品……这鱼要是运到京城去,每斤不会低于一万块。”
出鱼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
冰面上的鱼堆得跟小山一样,层层叠叠的鱼身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片令人目眩的银光。活蹦乱跳的鱼溅起的水花把周围十几米的冰面都打湿了,踩上去滑得站不稳。
罗大力和几个壮劳力手忙脚乱地把鱼往竹筐里装。但鱼出得太快太多了,根本装不过来。最后他们干脆放弃了竹筐,直接在冰面上用铁锹挖出了几条浅沟,把鱼往沟里赶。
小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蹿到了冰面上。它抱着一条三四斤重的白条鱼,坐在鱼堆顶上啃鱼尾巴,吃得满嘴鱼鳞,两只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大黄更直接,叼着一条十几斤的草鱼趴在冰面上大口嚼着,连骨头都不吐。
老孟头拎着秤杆在鱼堆旁边称重。他称了十几条之后就不称了,因为每一条都超过了二十斤,最大的一条草鱼直接把秤杆压到了底。
“大强,这鱼不正常啊。”老孟头的声音都在发颤,“我在荷花村住了六十多年,青江水库里的鱼从来没长这么大过。这……这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
“水好鱼就好,天道。”何大强往嘴角叉了根牙签,蹲在鱼堆旁边抽了一根烟。
老瞎子坐在冰面上,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他做了一辈子冬捕,最好的一网也就出了几千斤鱼,而且大部分都是十斤以下的小鱼。像今天这种一网三万斤,条条都是二十斤以上的精品大鱼的场面,他连做梦都不敢想。
“后生。”他冲着何大强招了招手,“你这个水库里的水,是不是有什么名堂?”
“就是普通的山泉水。”何大强吐了一口烟圈,“可能山上的矿物质比较丰富吧。”
老瞎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活了八十四年,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就不要问。
赵含含拿着计算器蹲在旁边一边数一边按,手指头都抖了。
“大强哥,三万斤鱼……按市场价十块一斤就是三十万,按这个品质的话……”
“别算了。”何大强叼着烟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冰面上堆积如山的鱼,“今天的鱼,全村每家分一百斤。剩下的一部分存起来过年吃,一部分拿到省城去卖。”
周老爷子已经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他蹲在鱼堆旁边,一条一条地检查那些灵鱼的品相,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惊叹声。
“这个鳞片的紧实度……这个脂肪层的厚度……这个鱼眼的透明度……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自然界不可能养出这种品质的鱼……”
“周老爷子你别看了,待会儿给你留几条最好的,够你研究一整个冬天的。”何大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省城专程赶来看冬捕的几个富商和煤老板已经疯了。他们围着鱼堆转了一圈又一圈,手里的手机拍个不停。其中一个穿貂皮大衣的矮胖男人挤到了最前面,掏出手机就要给何大强转账。
“何老板,这鱼我全要了!多少钱你说个数!”
何大强看都没看他一眼,蹲下来继续在鱼堆里翻找。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手触碰到了一条不一样的鱼。
那是一条体型巨大到不可思议的鲤鱼。至少有一百斤,身长超过一米二,浑身的鳞片呈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淡金色,每一片鳞片上都隐约能看到细密的纹路,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它的两根鱼须长达半米,柔软地垂在雪地上,像是两根金色的丝带。
鱼王。
老瞎子第一次失态了。他踉跄着跑过来,两只枯瘦的手颤抖着伸向那条金色巨鲤,像是在触摸一件失传千年的国宝。
“百斤金鲤……我这辈子只在爷爷的故事里听过这种东西。它真的存在……”
何大强亲手把鱼王从鱼堆里抱了出来。一百多斤的大鱼在他怀里还在缓缓地甩着尾巴,那双鱼眼里透着一种不属于普通动物的灵性,像是在看着何大强,又像是在看着围成一圈的所有人。
人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被这条鱼的气场震住了。
这时候,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人群后面炸了出来。
“三百万!这头鱼我要了!”
何大强抬起头。
说话的就是刚才要全买的那个煤老板。他满脸通红地挤到了前面,眼睛死死盯着何大强怀里的金鲤,粗短的手指已经在手机上按出了一串数字。
何大强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抬起一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了煤老板的大肚子上,把这家伙踹退了三步。
“三百万?”何大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今天这头鱼不卖钱。”
他抱着金鲤走到了冰面上预先搭好的篝火灶旁边,顺手从腰间抽出鱼鳞刮子,在众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开始刮鱼鳞。
金色的鱼鳞在阳光下像是一片片碎金子,从鱼身上飞落到雪地上,闪闪发光。何大强动作极快,三下五除二就把一条百斤重的金鲤处理干净了。他让罗大力又从鱼堆里挑了十几条最肥的鲤鱼和草鱼,统统开膛破肚洗净了丢进了那口架在篝火上的大铁锅里。
灵泉水灌满了大铁锅,柴火烧得噼啪作响。何大强往锅里扔了几块老姜几根干辣椒和一把野花椒,然后盖上了锅盖。
“就在这冰面上,给大家伙儿炖一锅百鱼汤暖暖身子!”
全村人的欢呼声震得冰面都在颤抖。漫天的雪花在欢呼声中飞舞着,落在滚烫的铁锅盖上瞬间化成了蒸汽,和篝火的烟雾一起升腾上了铅灰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