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爷子吃了三碗杀猪菜之后,整个人瘫在了长条桌旁边的板凳上,一动都不想动。
他的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溅了好几块油渍,圆框老花镜上也蒙了一层雾气,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像是一个得道高僧悟了禅一样平静而满足。
“年轻人。”他抬起头,看向了正在给村民们添汤的何大强,“你过来一下。”
何大强端着勺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老爷子,吃饱了?”
“吃饱了。”周老爷子缓缓站起身,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了一张泛黄的名片递了过去。名片上只有三个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周鼎臣。
何大强看了一眼名片,随手揣进了兜里。
“我知道你是谁。”
周老爷子愣了一下。
“周鼎臣,中南海国宴御厨房前总厨师长。”何大强叼着牙签,一脸平淡,“昨天秦梦清查了你的车牌号,你的底细她五分钟就摸清了。退了休之后在京城开了一家不挂牌的私房菜馆,这次是来省城当美食节评委,顺便闻着味儿找来的吧?”
周老爷子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这个看着像个普通庄稼汉的年轻人,身边的人脉可不简单。
“年轻人,我不跟你绕弯子了。”周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我想用我在京城那家私房菜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换你这口杀猪菜的秘方。”
“不换。”
“那我拜你为师,你教我怎么做这个菜。”
“不教。”
“那……那我能不能在你们村里住一段时间?”
何大强看了他一眼。
“住可以。但你得干活。我们村不养闲人。”
周老爷子的眼睛亮了。
“干什么都行!”
何大强看了看长条桌上堆成小山的油腻腻大海碗,嘴角翘了一下。
“先把这几百个碗洗了吧。”
全场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罗大力第一个喷了,嘴里的酸菜汤差点喷到对面人的脸上。
“大强哥你让一个国宴总厨给咱们洗碗?”
“怎么了?想吃饭就得干活,天经地义。”何大强耸了耸肩,“周老爷子你自己说的,干什么都行。”
周老爷子的脸抽搐了两下。
然后他缓缓地卷起了中山装的袖子,走到了那堆大海碗面前,蹲了下来。
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蹲在一个简陋的铁皮水桶前,用灶上烧来的温水搓洗着一个又一个油腻腻的大瓷碗。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发紫,但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到了极点。
更离谱的是,他每洗完一个碗,都要凑到碗底闻一下。
闻什么呢?闻残留在碗底那层若有若无的杀猪菜汤底的余香。
“这个底味……绝对不是普通的猪骨熬出来的。这里面有一种我从未接触过的天然增鲜物质,浓度极低但穿透力极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水的问题。他们用来炖菜的水,本身就含有某种罕见的矿物质或微量元素……”
他一边洗碗一边自言自语地分析,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干苦力。
赵含含从旁边路过,看了他一眼,小声对何大强说。
“大强哥,那老头不会是个疯子吧?洗碗还一边闻一边念叨。”
“不是疯子,是个纯粹的厨子。”何大强笑了笑,看着周老爷子的眼神多了一丝尊重,“这种人为了一口好吃的能拼命,值得交。”
周老爷子洗了足足两个小时,三百多个大碗洗得一尘不染。等他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晾架上的时候,整个人冻得嘴唇发紫,但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何大强走过来,把一杯热腾腾的桂花酒塞到了他手里。
“今晚在村里住一宿吧。明天我让雪兰给你做一碗山泉水煮的手擀面,保准你这辈子忘不了。”
周老爷子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当天晚上,周老爷子住进了荷花小院的客房。被子是张雪兰用自家弹的新棉花做的,枕头里塞了后山采来的薰衣草和干菊花,躺上去浑身都是淡淡的草木香味。
第二天一早,张雪兰就起来和面了。
她用的是大强菜地里种的极品小麦磨的面粉,加上灵泉水和了面团,在案板上反复揉搓到表面光滑得像绸子一样。然后用一根擀面杖把面团擀成薄如纸片的大面饼,折叠之后切成指头宽的面条。
锅里烧的是灵泉水,水一开就把面条下了进去。煮面的时候加了一把从后山采来的野葱和两个土鸡蛋,出锅之前浇上一勺自榨的花椒油。
一碗手擀面端到了周老爷子面前。
面条在清汤里打着卷儿,根根分明,白里透着一丝淡黄。野葱碎和荷包蛋漂在汤面上,花椒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油花。
周老爷子吸了一口面条,闭上了眼睛。
一滴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六十年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出来的,“我爹在世的时候,也是用老家的井水和自家种的麦子给我做手擀面。那之后我再也没吃过这个味道了。”
何大强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个老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碗面,然后又要了一碗。
“周老爷子,你要是想留在村里多住几天,随便住。”
“我不走了。”周老爷子抬起头,“至少这个冬天我不走了。”
接下来的两天,气温断崖式地下跌了。
第一天夜里的最低温度降到了零下二十五度,何大强裹着被子都觉得耳朵发疼。第二天早上推开门一看,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柜。
院子里的水缸结了一层手指厚的冰,水龙头冻成了一根冰棍,连大黄的喝水盆都变成了一块冰砖。大黄蹲在旁边用爪子拍了两下冰面,拍不碎,回头冲何大强“嗷呜”了一声,意思大概是“老大这水喝不了了”。
何大强给它换了一盆温水,然后裹紧棉袄往水库方向走去。
青江水库的冰冻情况比他预期的还要严重。
整个水库从东岸到西岸全部被冻了个结结实实,冰面平整如镜,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何大强走到水库边,用脚跺了两下冰面,纹丝不动,声音沉闷得像是在敲一块厚铁板。
“至少半米厚。”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冰面感受了一下。
透过透明的冰层,他能隐约看到冰下的水里有东西在游动。那些因为灵泉水的长年滋养而变得体型肥硕的极品灵鱼,密密麻麻地聚在一起,鳞片在水中折射出点点金光。
何大强站起来,搓了搓手。
他回到村里,直接去了赵含含家。
“含含,去广播一下。明天全村冬捕,每家出一个壮劳力,在水库集合。有马的把马牵来,有网的把网带来。”
赵含含愣了一下。
“冬捕?大强哥你认真的?咱们村有二十年没搞过冬捕了吧?”
“二十年不搞是因为以前水库里没什么鱼。”何大强眯着眼睛笑了笑,“现在不一样了。”
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荷花村沸腾了。
冬捕是老一辈人最热血的记忆。几十年前,每到冬天水库结冰,全村的壮劳力都会聚在冰面上,凿冰下网拉鱼,那场面比过年还热闹。后来水库里的鱼越来越少,冬捕的传统也就慢慢断了。
如今何大强说要恢复冬捕,老人们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赵老爷子当晚就从阁楼上翻出了他爹留下来的那张“千挂大网”。网线已经发黄变脆了,但网眼的编织手法还在。他坐在炕头上借着煤油灯光,一个结一个结地检查,凡是断了的地方就用新绳子补上。
“爹你别补了,明天大强会准备新网的。”赵含含在旁边劝。
“新网有新网的用法,老网有老网的讲究。”赵老爷子头也不抬,“这张网是你太爷爷亲手编的,用的是荷花山上的野麻搓的绳子,下过水之后越泡越结实。新网下水容易缩,老网不会。”
罗大力也没闲着。他连夜去镇上的五金店买了三把百斤重的冰镩,又从邻村借了三匹高头大马。这些马平时用来拉货的,膘肥体壮,正好拿来拉绞盘。
周老爷子听说了冬捕的消息,眼睛里又冒出了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狂热光芒。
“冬捕?你们这水库里有灵鱼?”
“什么灵鱼不灵鱼的,就是鱼。”何大强面不改色地糊弄,“吃灵泉水长大的鱼,肉质好一点而已。”
周老爷子的手指在发抖。一个做了一辈子菜的人,听到“灵泉水养的鱼”这几个字,跟听到天上掉金子没有任何区别。
而在水库深处那漆黑的淤泥底层,一头体型比磨盘还大出几圈的远古巨鳖,缓缓地睁开了泛着幽光的眼睛。
老五感应到了主人的气息。
它缩在壳里的四条粗腿慢慢伸了出来,巨大的甲壳搅动着冰冷的湖水。在它的召唤下,水库四面八方的鱼群开始骚动起来,像是接到了某种无声的命令,朝着水库中心的方向缓缓汇聚。
它要给它的主人,献上一份超级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