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村委大院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
十几口大铁锅在雪地里一字排开,每一口锅底下都架着劈好的松木柴火,火焰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脆响。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翻涌出来,和漫天的雪花搅在一起,整个院子恍惚像是被笼罩在一团温暖的云雾里。
何大强亲自站在最大的那口锅前面,指挥着几个帮厨的妇女做杀猪菜。
杀猪菜的灵魂有三样东西。酸菜,五花肉,血肠。
酸菜是张雪兰用大强菜地里长出来的极品大白菜腌的。那些大白菜本身就吸饱了灵气,叶片厚实到用手掰都费劲,腌了两个月之后,酸味醇厚绵长,完全没有普通酸菜那种刺鼻的冲劲儿。何大强让人把酸菜切成寸宽的长条,一筐一筐地倒进了大铁锅里。
五花肉是今天刚杀的猪王身上最精华的部位。三指宽的五花肉切成巴掌大的厚片,肥瘦相间,层次分明得跟翻开的书页一样。何大强把五花肉一片片码在酸菜上面,加了满满一锅的灵泉水,然后盖上锅盖开始慢炖。
最讲究的是灌血肠。
何大强把杀猪时接的那盆热腾腾的猪血端了过来,血还没凝固,呈现出一种浓郁到发黑的暗红色。他往血里加了一小把盐和一点花椒粉调味,搅拌均匀之后,用一根竹筒小心翼翼地灌进了洗干净的猪小肠里。
灌血肠最怕灌太满。灌到七成就得停手,因为煮的时候血会膨胀,灌太满会把肠衣撑破。何大强灌一节扎一节,速度不快但极其稳当,一口气灌了二十多根,整整齐齐地码在了蒸笼里。
“上锅蒸二十分钟,不能多也不能少。”他拍了拍手上的血渍,“蒸太久会老,太短了里面还是生的。”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
大铁锅里的酸菜五花肉开始翻滚了起来,汤汁从透明变成了乳白色,猪油的香味和酸菜的酸味在高温中碰撞融合,产生了一种极其霸道的香气。
这股香气不像一般的菜香那样含蓄内敛,它是直接炸开的,像一把锤子一样砸在人的鼻腔里,然后顺着嗅觉神经一路轰到大脑深处。
全村的狗先疯了。
四五条大黄狗围着村委大院团团转,嘴里哼哼唧唧地叫着,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一样。大黄趴在院门口,每次有狗想溜进来,它就抬一下眼皮,那些狗立刻缩回去了。
然后是人。
先到的是赵老爷子和几个老太太,他们拎着自家的碗筷,缩着脖子顶着风雪走了过来。然后是带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最后是从工地上收工的壮劳力们。不到半小时,村委大院里挤满了人,少说也来了一百多号。
小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山溜了过来,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最近的那口锅。趁着没人注意,它飞快地伸出一只爪子,从锅边捞了一块五花肉就往嘴里塞。
滚烫的肉烫得它“吱吱”乱叫,嘴里含着不敢嚼也不舍得吐,在树枝上一边跳一边流口水。
“小金你个小偷!”张雪兰眼尖看见了,拿着锅铲就要赶它。小金一个筋斗翻到了另一棵树上,嘴里那块五花肉已经囫囵吞了下去,满脸无辜地冲张雪兰做了个鬼脸。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何大强懒得管它,他的注意力全在锅上。杀猪菜炖到这个火候,关键是要把火调小,让五花肉里的油脂慢慢渗到酸菜里去。大火猛煮会把肉炖散了,小火慢炖才能让每一片酸菜都裹上一层薄薄的猪油,吃起来又酸又香又不腻。
他又往锅里加了几块冻豆腐和一把宽粉条。冻豆腐是张雪兰提前做好的,把鲜豆腐放在室外冻一夜,内部的水分结冰膨胀,形成蜂窝状的孔洞。丢进杀猪菜的汤里炖煮,每一个孔洞都会吸满了浓郁的肉汤,咬一口汁水四溅,比肉还好吃。
张雪兰和袁金花在旁边摆长条桌,铺上了塑料布,碗筷一溜排开。孙秀秀在切葱花蒜末,调蘸酱。蘸酱是自家磨的蒜泥加腐乳和辣椒油搅的,红彤彤的一大碗,光看着就食欲大开。
“开锅了!”何大强掀开了最大的那口锅盖。
酸菜五花肉的香气冲天而起,在整个院子里炸成了一朵巨大的白色蘑菇云。锅里翻滚着的汤汁呈现出一种奶白色的浓稠质感,五花肉炖得软烂到用筷子一夹就断,肥肉的部分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胶质状,瘦肉则保持着紧实的口感。酸菜吸饱了肉汤,每一片都油汪汪的泛着光。
蒸笼也掀了。血肠蒸得刚刚好,外皮紧致但不硬,切开之后里面是深褐色的凝固猪血,散发着一股独特的腥甜香味。
“排队拿碗,一个一个来!谁抢谁没有!”何大强拿着大勺站在锅前,开始一碗一碗地往外盛。
赵老爷子第一个端着碗凑上来,何大强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两块五花肉三块血肠一大勺酸菜,汤浇得满满当当。
老爷子也不坐,端着碗就往嘴里扒了一大口。
热汤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嚼了两下,喉结狠狠地动了一下,整个人定在了那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何大强,老泪纵横地说了一句话。
“大强啊,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就是今天。”
何大强笑着拍了拍老爷子的肩膀,“您慢慢吃,锅里有的是。”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整个村委大院就只剩下了一个声音。
吸溜。
一百多号人全坐在长条桌前埋头苦吃,没有人说话。酸菜五花肉的汤汁滚烫得直烫嘴,但谁都停不下来。罗大力一口气喝了三碗,碗底的酸菜汤都舔干净了,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油花。
“大强哥,你以后能不能天天杀猪?”
“想屁吃呢你。”何大强往他碗里扔了两段血肠,“一年就这一回,且吃且珍惜吧。”
血肠切开之后蘸着蒜泥辣酱吃,外层的肠衣带着一丝弹脆,内层的猪血绵密细腻,入口即化。有几个小孩子以前不敢吃血肠,这回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了,一个比一个吃得欢。
几个老太太边吃边抹眼泪,说是想起了以前日子苦的时候,全村就盼着冬宰这一天能吃上一顿肉。现在日子好了,大强又把村里的猪养得这么好,这一碗杀猪菜比过年还过年。
何大强端着碗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看着满院子热气腾腾的人群,心里暖洋洋的。赚多少钱不重要,家人朋友能坐在一起吃一顿好饭,这才是他想要的日子。
风雪越下越大了,但村委大院里的温度却越来越高。十几口大铁锅散发出来的热气把院子上方的雪花都蒸化了,形成了一个直径十来米的“无雪区”。从远处看过去,整个村委大院就像是被一个巨大的透明穹顶罩住了一样,周围白雪皑皑,唯独这一块地方热气蒸腾。
就在这时候,一个浑身落满了雪花的瘦削身影出现在了村委大院的门口。
周老爷子。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上的黑布鞋已经被雪水浸透了,但他完全不在意。他站在院门口,鼻翼翕动着,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这个味道……”他喃喃自语,“古法炖制,无添加,无味精,纯天然的肉香和酸菜的乳酸发酵味完美融合……不对,这里面还有一种我从来没闻到过的底味,像是……像是山泉水和某种极其珍贵的草本精华混合在一起后产生的天然增鲜效果……”
他自言自语了半天,然后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大院门口的雪地上。
“天香!这是失传了至少一百年的天香!”
罗大力正抱着碗在旁边吸溜粉条,看到一个穿着破旧中山装的老头跪在大院门口喊天喊地的,以为是个要饭的疯老头。
“哎哎哎,老头,你干嘛呢?要吃自己拿碗去排队,别在门口堵着。”他一把推开了周老爷子。
周老爷子一点都不生气。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极其乖巧地从旁边的长条桌上拿了一个破了口的大瓷碗,默默地走到了排队的队伍最后面,排在了几个嗑瓜子聊天的大妈后面。
大妈们看了他一眼,以为是哪个亲戚家来蹭饭的老头。
等了十几分钟,终于轮到了他。
何大强给他盛了一碗标准份量的杀猪菜。五花肉两块,血肠三段,酸菜一大勺,热汤浇到碗沿。
周老爷子双手接过碗,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用嘴唇碰了一下汤面。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碗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他用筷子颤抖着夹起一块五花肉,送进嘴里。牙齿咬下去的瞬间,肥肉的胶质在口腔里炸开,裹挟着酸菜汤汁的鲜味和猪肉本身那种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肉香,从舌尖一路轰到了后脑勺。
一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溜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