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强话音还没落,水库方向就传来了一阵闷响。
冰面“咔嚓”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一个直径两米多的黑色圆壳从水下缓缓浮了上来,碎冰和泥水顺着壳面往下淌。
老五。
这头体型比磨盘还大的远古巨鳖,是何大强在水库深处收服的灵兽。它的甲壳上覆着一层厚厚的墨绿色苔藓,四条粗壮的腿扒在冰面边缘,一双泛着幽光的小眼睛直直地盯着远处那群不速之客。
打假网红团队的人已经彻底崩溃了。
先是一头五六百斤的活老虎,现在又从水库里钻出来一只比汽车轮胎还大的巨鳖,这什么鬼地方?
那个莫西干发型的网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往越野车的方向逃窜。他的团队成员跑得比他还快,有一个摄像师连机器都扔在了雪地上,光着脚丫子冲到了车门前。
何大强低头瞄了一眼地上还亮着屏幕的手机,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弹幕,淡淡说了句“看够了吧”,然后关掉了直播,把手机往雪堆里一扔。
三辆越野车的引擎几乎同时点着了火。轮胎在积雪上疯狂打转,车尾甩出了一道半圆形的雪扇,然后连滚带爬地冲上了通村公路,消失在了漫天风雪之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何大强叼着牙签看着远去的尾灯,嘴角翘了一下。
“大黄,回来。老五也下去吧,水里暖和。”
大黄晃着尾巴慢悠悠地走了回来。老五“咕噜”了一声,缩回了壳里,顺着冰面的裂缝重新沉入了水底。
温泉池那边传来了四个女人压抑不住的笑声。秦梦清笑得差点从池子里滑下去,慕容冰端着杯桂花酒一边喝一边抖,徐晓静已经笑到打嗝了。
“何大强,你刚才的样子太帅了。”张雪兰泡在水里,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温泉的热气还是别的什么。
何大强翻了个白眼。帅什么帅,一群苍蝇而已。
网红的事翻篇了。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一件更大的事拉走了。
第二天一早,赵老爷子拄着拐杖找上了门。
“大强啊,腊月二十三了。今年的猪,该杀了吧?”
冬宰。
北方乡村最隆重的年终大事。从清末到现在,荷花村的冬宰从来没断过传统。每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前后,全村杀猪宰羊,做腊肉灌香肠腌酸菜,整个村子从上到下弥漫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何大强扣了扣脑门,点了点头。
“该杀了。今年的猪养得好,全村吃一顿好的。”
他带着罗大力和几个青壮年,踩着积雪去了后山的养猪场。
养猪场是何大强半年前让人搭起来的,规模不大,总共就二十来头黑土猪。但这些猪不一样。它们吃的是灵气蔬菜的菜叶和根茎残渣,喝的是稀释过的灵泉水,住的是通风干燥的石头猪圈。半年下来,每一头都养得膘肥体壮,毛色黑得发亮,肌肉在皮下一块一块地鼓起来,看着就跟野猪似的。
“大强哥,这猪也太壮了吧?”罗大力扒在猪圈栏杆上,看着圈里那头最大的黑猪,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头猪至少有五百斤。站在那儿跟一头小牛犊差不多高,肩膀处的肌肉隆起得像两座小山包,四条腿粗得跟小碗口似的。更吓人的是它的眼睛,不像普通家猪那样浑浊呆滞,而是透着一股精明劲儿,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你够不够资格跟它动手。
“这头有野猪血统。”何大强拍了拍栏杆,“当初买猪崽的时候专门挑了几头野猪和黑土猪的杂交品种,骨架大肉质紧,吃得又好,半年就养到了这个块头,杀了做杀猪菜最合适。”
罗大力咽了口唾沫。
“那谁来杀?这猪力气这么大,普通人按得住吗?”
“叫老孟头来。”何大强说,“他是咱村最老的杀猪匠,杀了一辈子的猪了。”
老孟头来了,但看到那头猪王的体型之后,脸色有点发绿。
“大强,这玩意儿不是猪了吧?这他妈是头牛吧?”
“别废话了,先绑了再说。”
何大强翻身跳进了猪圈。
猪王一看有人进来,立刻炸了毛。五百斤的身躯在猪圈里猛地一个转身,四条粗腿刨着地面冲了过来,嘴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罗大力和其他几个青壮年吓得直往后退。
何大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猪王冲到他面前不到半米的时候,他侧身一闪,右手精准地抓住了猪耳朵,左手扣住了猪下巴。然后整个人重心一沉,腰腿同时发力,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五百斤的黑猪“嗷”的一声惨叫着被掀翻在地,四条腿在空中胡乱蹬了几下。何大强一膝盖压在猪脖子上,两条胳膊死死锁住了猪的前腿。
“绳子!快拿绳子!”
罗大力手忙脚乱地把粗麻绳递了过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猪王的四条腿捆了个结实,然后用一根粗木杠穿过绳扣,六个人抬着往村委大院走。
一路上猪王嗷嗷叫个不停,叫声震得沿途的雪从树枝上一片片往下掉。村里的老人们站在门口看热闹,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大强这力气,跟他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啊。”
“他爹哪有这劲儿?当年老何头杀猪还得四五个人帮忙呢。”
到了村委大院,杀猪案板已经搭好了。一口两米长的柏木大案板架在两条石凳上,旁边烧着一大锅滚烫的开水,白色的蒸汽在寒风里翻涌着。
老孟头从腰间抽出了那把磨了三十年的杀猪刀,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深吸一口气。
“抬上来吧。”
六个人把猪王抬上了案板。何大强按住猪头,罗大力按住猪腿,其余四个人分别扣住猪身的各个部位。
老孟头走到案板前,左手摸了摸猪脖子上的动脉位置,右手持刀,手腕一翻。
一道白光闪过。
殷红的猪血从刀口喷涌而出,准确地落入了案板下方早已准备好的大木盆里。热气从血液中蒸腾起来,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缕缕淡红色的雾气。
整个村委大院顿时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腥甜味。
猪王挣扎了几下,慢慢安静了下来。
老孟头收了刀,从旁边拎起一个铁桶,把滚烫的开水浇到猪身上。白色的蒸汽和血腥气搅在一起,整个院子雾蒙蒙的。开水一烫,猪毛就软了,老孟头拿着一把铁刮子,从猪头开始,一刮一条白印,黑色的猪毛成片成片地往下掉。
“大强你过来搭把手,翻个身。”
何大强和罗大力一左一右把猪王翻了过来。老孟头继续刮另一面,不到半个小时,五百斤的黑猪变成了一头白花花的大胖猪,皮肤细腻光滑得像是上了一层蜡。
接下来是开膛。
老孟头换了一把薄刃的剔骨刀,沿着猪腹的中线一刀划下去,手法又准又稳。热气腾腾的内脏从开口处涌了出来,他伸手进去把各个器官一一摘取,肝脏放一个盆,心肺放一个盆,大肠小肠分别放在两个桶里用清水浸泡。
“这猪肝的颜色真好看。”袁金花蹲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红里透亮的,跟外面菜市场那种灰不拉几的完全不一样。”
“废话,这猪吃的是什么?大强哥自己种的菜叶子拌糠,喝的是后山的山泉水。”老孟头边干活边嘟囔,“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杀过这么好的猪,这肉的成色比日本和牛还讲究。”
开完膛,猪王被劈成了两扇。何大强指挥几个人把猪肉挂在院子里搭好的木架上,鲜红的瘦肉和雪白的肥膘层层分明,在寒风中冒着腾腾的热气。
全村的人都围了过来。老人们拎着菜篮子,小孩子们在雪地里追来跑去,抢着捡地上的猪尾巴和猪蹄壳。几条村狗趴在院墙外面直哆嗦,不敢进来(因为大黄蹲在院门口),但鼻子一个劲儿地往里抽。
赵含含在旁边支起了一张长桌,上面摆了一溜大瓷碗,准备等会儿分肉。
“大强哥,怎么分?”
“五花肉和排骨留下来做杀猪菜,里脊肉给几个老人家送去,剩下的按人头分,一家一块。猪血留着灌血肠,大肠洗干净了明天做肥肠。”何大强站在猪架旁边,手里拎着一把菜刀,比划了几下开始分切。
他的刀工还是那么干净利落,每一刀下去都精准地沿着肌肉纤维的方向,把不同部位分得清清楚楚。围观的村民们一边看一边咽口水,有人已经忍不住了。
“大强,今天晚上是不是要摆流水席啊?”罗大力搓着手,满脸期待。
“那必须的。杀了这么大一头猪,不摆席算什么冬宰?”何大强把最后一块前腿肉切下来,往菜篮子里一扔,“去,通知全村的人,今天晚上村委大院吃杀猪菜,管饱!”
“好嘞!”罗大力撒腿就跑。
何大强看着满院子热火朝天的景象,嘴角翘了起来。这才是过日子的样子嘛。
与此同时,在大丰镇通往荷花村的通村公路上,一辆挂着京牌的黑色红旗轿车正冒着风雪缓缓行驶。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后座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削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膝盖上搭着一条格子毛毯。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鼻尖上架着一副圆框老花镜,看上去像是一个退了休的中学老师。
但开车的司机知道,这位看着毫不起眼的老爷子,曾经是中南海国宴御厨房的总厨师长,国内厨艺界金字塔尖上站着的那几个人之一。
周老爷子睁开了眼睛,鼻子抽动了两下。
“小刘,你闻到了吗?”
“闻到什么?”司机摇下了一点车窗。
一股极其微弱但又无比勾人的肉香味,顺着风雪从远处飘了过来。
周老爷子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
“快,加速。味道……不对,这个味道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