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强进里屋拿针囊的时候,老人已经在堂屋里脱了中山装的上衣。
张雪兰正好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看见堂屋门关着,里面隐约有个老头的背影,吓了一跳。
“大强,里面谁啊?”
“来看病的,别进来。”何大强在门缝里应了一声。
张雪兰探头瞄了一眼,看见两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板着脸站在院子里,一个比一个精神,身上那股子肃杀劲儿跟电影里的特务似的。
她缩回脖子,赶紧拉着何小花回了灶房,顺手把灶房门也关上了。
何大强把针囊打开,铺在桌子上。
银针一排十二根,长短不一,最长的足有六寸,最短的也有三寸,针尖磨得比头发丝还细,在日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老人坐在一张木椅上,上身赤裸,背对着何大强。
何大强第一眼看到他后背的时候,眉头不由得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瘦。
虽然确实瘦得厉害,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脊椎骨像一条凹凸不平的山脊横亘在后背正中间,但真正让何大强皱眉的是那几块疤。
左肩胛骨下方有一道陈旧的枪伤疤痕,圆形的,边缘不规则,皮肉愈合以后留下了一大块暗红色的凸起。
右腰侧有一道长长的刀疤,至少有二十厘米,像一条蜈蚣趴在肋骨上。
还有后背正中间,脊椎第四节到第六节之间,皮肤的颜色跟周围明显不一样,泛着一层病态的灰白,像是那一片的血液循环已经严重不足了。
“六十多年了。”老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五三年的弹片,从那以后就一直在里头待着,跟我相处了大半辈子。”
何大强没说话,右手五指并拢,掌心贴上了老人后背脊椎的灰白区域。
一股真气从掌心渗透进去。
何大强的法力顺着皮肤往下探,穿过肌肉层,穿过筋膜,一直深入到脊椎骨的缝隙之间。
他闭上了眼睛。
法力化成极细的丝线,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老人的脊椎深处一寸一寸地摸索。
找到了。
第五节脊椎的左侧,紧贴着脊髓硬膜外的位置,一枚拇指盖大小的金属碎片嵌在骨缝之间,周围包裹着一层厚厚的纤维化组织,就像是身体用了六十多年的时间把这个异物一层一层地裹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包囊。
但问题在于,这个包囊的内壁已经开始溃烂了。
弹片氧化产生的铁锈成分在缓慢地腐蚀着周围的组织,像是一颗慢性定时炸弹,每腐蚀一分,对脊髓神经的压迫就重一分。
难怪老人只能靠药物续命。
这弹片的位置刁钻到了极点,贴着脊髓不到两毫米的距离,任何手术刀伸进去都有可能直接切断脊髓导致下半身瘫痪。
“孙老,我先跟你说清楚。”何大强收回真气,睁开眼,“弹片我不动,至少今天不动。今天我先给你做的事情是把弹片周围腐烂的组织清一清,顺便疏通一下被压迫的脊髓神经,让你舒服一点。”
“嗯。”老人应了一声,“你看着办。”
“疼的。”何大强提前打了个招呼。
“比枪子儿疼?”老人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属于年轻人的锐利。
何大强笑了一下。
“那倒不至于。”
他取出最长的那根六寸银针,在指间转了两下。
然后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他的右手动了。
不是小心翼翼地试探,而是快如闪电的连刺。
四根银针几乎在同一瞬间扎入了老人的后背,从脊椎第三节到第六节,呈一条直线排列,每两根针之间的间距精确到毫厘,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
老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双手死死抓住了椅子的扶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但他没叫出来。
牙齿咬得咯吱响,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大腿上,湿了一片。
何大强的手没停。
又是三根银针,这次不是扎在脊椎上,而是扎在两侧的穴位上,呈七星布局。
七星续命针。
这套针法是日月诀中记载的上古医道绝学,专门用来处理经脉深处的顽疾沉疴。
七根针同时入体,真气沿着银针渗透进脊椎深处,像七条看不见的丝线编织成了一张网,将弹片周围腐烂的组织一点一点地包裹,挤压,剥离。
老人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是痛的。
那种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像是有人拿锉刀在他脊椎上面一下一下地磨,但同时又有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银针灌进来,把那些年积压在脊髓附近的死气一丝一缕地往外逼。
“呃……”老人终于闷哼了一声,嘴唇咬出了血丝。
“忍着。”何大强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他的右手五指在老人后背的银针上轻轻弹动,像在弹琴,每弹一下,真气的频率就变化一次,配合着银针的震颤,对脊椎深处的病灶进行精准的清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堂屋外面,两个内卫听到了老人的闷哼声,其中一个已经忍不住了,手伸到了腰间。
另一个拉住了他,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才僵硬地缩回了手,但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紧闭的堂屋门。
大黄趴在门槛上,半眯着眼打量了这两个紧张兮兮的家伙一眼,尾巴甩了两下,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屋里,何大强缓缓拔出了最后一根银针。
老人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双手还在微微发颤,但脸上的表情却变了。
那种常年累月被疼痛折磨的灰败之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舒畅。
他试着挺了挺脊背。
没疼。
六十多年来,他的脊椎每一次挺直都伴随着刺骨的疼痛,严重的时候连呼吸都是一种折磨。
但现在,那种疼痛消失了。
不是完全消失,底层还有一层隐隐的酸胀感,但跟之前相比,已经减轻了七成不止。
老人慢慢转过头,看着何大强。
他的眼眶红了。
“多少年了……”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多少年没有这么舒服过了。”
何大强把银针一根根擦干净,放回针囊里,动作不紧不慢的。
“第一次只能缓解,弹片还在里头,周围的坏死组织我今天清了大概三成,剩下的急不来,得一个疗程一个疗程地清。等周围干净了,最后一步才是取弹片。”
“取……弹片?”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北京301的专家组说过,那个位置开刀的话,瘫痪的概率超过八成。”
“谁说开刀了?”何大强把针囊一卷,塞回布袋里,“我用针取。”
老人呆住了。
用针取弹片?
银针怎么取金属弹片?
这听着比天方夜谭还离谱。
可看着何大强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老人硬生生把嘴边的质疑咽了回去。
刚才那一手,已经彻底颠覆了他七十年的认知。
“何先生。”老人站起来的时候,腿居然没有了往常的酸软感,虽然还是要拄拐杖,但步子明显比来的时候稳当了不少,“你这个本事,不应该埋在这个小山村里。”
“那应该埋在哪儿?”何大强帮他把中山装披上。
“京城。”老人的语气很认真,“我可以给你安排最好的条件,最高级别的待遇,你想要什么都行。”
何大强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孙老,您看看我这院子,有山有水有老虎,想吃什么自己种,想治谁就治谁,想不治就不治。您那京城再好,有这份自在吗?”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任何一次都真。
“好,好一个想治谁就治谁,想不治就不治。”他点了点头,“那我以后就当你的长期病号,每个月来你这儿报到。”
“行啊。”何大强推开堂屋的门,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老人灰白的头发上,“不过我这儿没有什么特殊待遇,来了就跟村里人一样,该排队排队,该等等。”
老人跨过门槛,两个内卫立刻迎上来搀扶。
他挥了挥手让他们退开,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荷花村正月十七的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味,远处工地上的机器声轰隆隆的,几只麻雀从屋檐上飞过去。
“多好啊。”老人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夸这空气,还是在夸别的什么。
他回过头看着何大强,从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了过来。
一部砖头大小的卫星电话。
墨绿色的外壳上印着一枚拇指盖大小的国徽,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个你收着。”老人说,“以后有什么事儿打这个号码,不管什么事,都管用。”
何大强看了看那部电话,没有伸手。
“我一个种地的,用不着这玩意儿。”
“收着。”老人把电话往何大强手里一塞,语气不容置疑,“就当老头子给你的见面礼。”
何大强掂了掂那部沉甸甸的卫星电话,最终揣进了兜里。
“行吧。”
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拄着拐杖往院门口走。
走到大黄跟前的时候又停下来,弯腰认真地看了看这头趴在那儿晒太阳的大老虎,伸出枯瘦的手在虎头上摸了一把。
大黄哼了一声,鼻子喷出一股热气,喷了老人一手。
“好家伙。”老人笑着甩了甩手上的虎鼻涕,“这辈子摸过枪摸过炮,还是头一回摸老虎。”
何大强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老人上了车,三辆越野车的引擎低沉地响起来,缓缓驶出了村口。
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飘了好一阵才散。
赵含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走了?”
“走了。”
“什么来头?”
何大强把手里那部带国徽的卫星电话在她面前晃了晃。
赵含含看清了电话上的标志以后,脸色变了,嘴巴张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何大强把电话揣回兜里,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问了,知道的越少越好。”
赵含含使劲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何大强转身往回走,刚走两步就看见秦梦清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一件白色的大衣,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还没走呢?”何大强问。
秦梦清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让何大强愣了两秒的话。
“大强,那辆车的编号……是中央特勤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