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很好。
两个人沿着水库边上的那条小路慢慢走着。
路两边是落了叶的白杨树。枝干上挂着冰凌,在月光下像一串串水晶风铃。偶尔一阵风吹过来,冰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叮声。
雪地上只有两行脚印。
一大一小。
一个深,一个浅。
李倩雯走在何大强左边。她比何大强矮了将近一个头,裹在军绿色棉大衣里,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两个人都没说话。
沉默了大约两分钟。
李倩雯先开了口。
“大强,你知道县局那边最近在查什么案子吗?”
“不知道。”
“跨省盗猎团伙。从去年秋天开始,连续在咱们省的三个自然保护区作案。猎杀了好几只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还打伤了一个护林员。”
何大强停下了脚步。
“你是说……今晚抓的这几个?”
“八成是。他们的装备和作案手法都对得上。持有制式武器,专挑偏远山区下手,行动极其专业。县局追了小半年了,一直没抓到人。”
李倩雯也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何大强。
“如果确认了身份,这可不是普通的盗猎案了。这是省厅挂牌督办的案件。你这一把至少是个二等功,搞不好就是一等功。”
何大强摇了摇头。
“功劳你们拿去。就说是巡逻的时候抓到的。别提我。”
李倩雯瞪了他一眼。
“何大强你能不能别老这样?上次江龙王的事,功劳你也不要。水库悍匪那次,功劳你又不要。锦旗发到你家你都不挂。你是不是嫌功劳太多了?”
何大强笑了笑。
“我一个种菜的,要那些功劳有什么用。你们拿了才有用。升职啊、考核啊什么的,对你有好处。”
李倩雯的嘴巴动了一下。
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雪地。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总是这样。”她的声音很轻。“什么好处都往外推。对谁都好。就是不知道对自己好一点。”
何大强看着她低头的样子。
月光照在她的头顶上,发丝上沾了几片细碎的雪花。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她平时在镇上是什么样子,何大强见过。
开会的时候雷厉风行。处理公务的时候一丝不苟。面对上级汇报的时候沉稳大气。面对刁难的群众的时候不卑不亢。
全镇上下没人敢不服她。
但现在。
她站在他面前。
像一个普通的、有点委屈的女人。
何大强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别站着了。冷。”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百米。
路面上有一段暗冰。白天被太阳晒化了一层薄雪,傍晚又重新冻上了,表面光得跟镜子一样。
何大强的鞋底厚,踩上去没什么感觉。
但李倩雯的雨靴底儿硬,踩上暗冰的瞬间,右脚一滑,整个人往侧面歪了过去。
“哎呀!”
何大强眼疾手快。
右手一探,搂住了她的腰。
左手扣住了她的肩膀。
整个人直接把她捞了回来。
李倩雯的整个后背贴在了何大强的胸口上。
她能感受到何大强掌心的温度。透过棉大衣和毛衣,像一只火炉。
还能感受到他胸口的心跳。
很稳。
一下。一下。一下。
不快不慢。像钟摆一样。
她的心跳却完全不是这个节奏。
咚咚咚咚咚。
快得像打鼓。
“没事吧?”何大强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离她的耳朵很近。
呼出来的热气吹在她的耳垂上,痒痒的。
李倩雯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连脖子都红了。
“没……没事。脚滑了一下。”
她想站直身子挣脱。
但右脚踝传来了一阵刺痛。
刚才那一滑,崴了。
“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何大强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
二话没说。
直接蹲了下去。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小腿,另一只手轻轻脱掉了她的雨靴。
李倩雯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别动。让我看看。”
何大强的手指按在了她的脚踝外侧。
轻轻捏了一下。
李倩雯疼得嘶了一声,但紧接着就感受到了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何大强的指尖透了进来。
那股力量沿着她的脚踝处的筋脉游走。
酸胀的感觉先是加重了一瞬,然后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舒服的暖意,像有人用热毛巾在敷她的脚踝。
“啊……”
她没忍住轻哼了一声。
然后立刻咬住了嘴唇。
脸更红了。
何大强没抬头,继续揉了几秒。
“扭伤了。不严重。筋腱没断,骨头也没事。我帮你活活血,明天就好了。”
他的手指在她的脚踝上按了几个穴位。每按一下,都有一缕真气沁入。
那种舒适感让李倩雯差点连腿都站不稳。
她只能扶着何大强的肩膀。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棉袄的布料。
何大强帮她揉了大约两分钟。
脚踝的肿胀已经消了大半。
他把雨靴重新给她套上,然后站了起来。
“行了。能走了。慢点走,别再踩到暗冰上。”
李倩雯试着踩了两步。确实不怎么疼了。只是还有一点酸。
她看着何大强。
嘴角弯了一下。
“何大强,你这手艺,开个正骨诊所绝对发财。”
何大强翻了个白眼。“我一个种菜的,开什么诊所。走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
突然停下来。
从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很小。放在掌心里刚好一握。
是一枚木质吊坠。
用后山的灵木手工雕刻的。造型是一片荷叶托着一颗露珠。刀工粗犷但有韵味。木头的质地温润,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
这是何大强前几天晚上在暖房里闲着没事刻的。
他用真气在木头内部刻了一个简单的清心阵法。这种阵法没什么攻击力,但可以让佩戴者在极端环境下保持清醒。在严寒中能起到一定的保暖作用。在极度焦虑的时候能安神定志。
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法器。
充其量就是一个挂件。
但对普通人来说,效果已经远超市面上任何一款所谓的养生手串了。
何大强把吊坠递到了李倩雯面前。
“给你。”
李倩雯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木头刻的。随身带着。冬天防寒。睡不着的时候攥在手里也能安神。”
李倩雯接过来。
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月光下,那枚荷叶吊坠泛着一层极淡的暖光。触手的温度比她想象的要高。像是木头里面藏了一团小小的火。
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冷。
“你……专门给我刻的?”
“嗯。想着你冬天老加班,有时候还得半夜出警。带着这个暖和点。”
李倩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吊坠。
好一会儿没说话。
月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了细碎的影子。
然后她抬起头。
眼眶有点微微发红。
但嘴角是弯的。
“何大强。”
“嗯?”
“你知不知道,从我当上这个镇长到现在,除了我妈,还没有第二个人关心过我冬天冷不冷。”
何大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没来得及。
李倩雯忽然踮起了脚尖。
双手撑在他的肩膀上。
在他的右脸颊上,快速而坚定地亲了一口。
嘭。
何大强的大脑空白了零点五秒。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李倩雯已经退开了两步。
她的脸红得透亮。从颧骨一直红到了耳根。
但她没有躲。
站在原地看着他。
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的窘迫。
何大强摸了摸被亲的那边脸颊。
手指上沾了一点口红的痕迹。
嘴角扯了一下。
“你嘴上抹的什么?甜丝丝的。”
李倩雯差点被他这句话气死。
“你……你有没有点反应!”
何大强笑了。
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有反应。反应就是你该回去了。大过年的,你一个女镇长半夜不回家,明天全镇都得议论。”
李倩雯被他揉得头发都乱了。
但没有躲开。
她把那枚木质吊坠攥紧在手心里。
攥得很紧。
“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吊坠我收下了。”
“嗯。”
“大强。”
“嗯?”
“新年快乐。”
她转过身。
快步朝停在大坝上的越野车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了头。
“明天……初三。你在家吗?”
“在。”
“那我……有空的话来给你拜个年。”
何大强点了点头。
李倩雯不再回头了。小跑着上了大坝。雨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节奏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车门开了又关。引擎发动。灯光亮起。
越野车在雪地上拐了个弯,慢慢驶向了村口方向。
尾灯在夜色中变成了两个红色的小点。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了。
何大强站在原地。
摸了摸右边脸颊上残留的口红印。
嘴角弯了弯。
明天就是大年初三了。
年节走亲戚的高潮又要来了。
家里的门槛怕是又要被踏破了。
他转过身,踩着月光,慢悠悠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大黄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在他身边走着。
走了一会儿,大黄歪了歪脑袋,用鼻子蹭了蹭何大强的手背。
然后鼻子抽了抽。
闻到了口红的味道。
大黄的表情说不上来。
大概就是那种:老大你又沾了。
何大强瞪了它一眼。
“少给我整那个表情。”
大黄甩了甩尾巴。
哼了一声。
一人一虎的身影消失在了雪地尽头的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