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太阳难得露了脸。
连续阴了好几天的天终于放晴了,阳光洒在院子里没化干净的雪堆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发酸。屋檐底下的冰凌被晒得滴滴答答往下掉水珠子,砸在台阶上的石板上,响得很有节奏。
何大强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摘黄叶子。
年节里连着吃了好几天的大鱼大肉,肚子里油水太重了。今儿个他就想弄个清淡的,炒盘韭菜鸡蛋,再熬一锅白菜豆腐汤,清清肠胃。
张雪兰一大早就出门了。
前天盗猎的事情惊动了县局,李倩雯打了几个电话过来协调后续的材料。张雪兰主动提出去村委帮赵含含整理一下年后的大棚排班表,顺便把年节里积压的账目理一理。这丫头从当上大棚股东以后,管账的本事越来越利索了,比村里那些老会计都靠谱。
何小花也不在家,跑去孙秀秀家串门去了。临走前嘴里还塞着半个苹果,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哥我中午不回来吃饭”,人就跑没影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大黄趴在院门口晒太阳,半眯着眼,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它最近吃得太好了,肚子都圆了一圈,懒得跟什么似的。
何大强正摘着韭菜,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大强哥。”
是徐晓静的声音。
他抬起头。
徐晓静站在院门口,身上穿了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鬓角贴着几缕碎发。手里挎着一个竹篮子,上面盖了一层蓝花布。
她今天精心收拾过了。
嘴唇上抹了一点淡淡的润唇膏,白净的脸颊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棉袄虽然朴素,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腰身收得紧,衬得她身段玲珑。
“晓静?你咋过来了?”何大强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我娘让我给你送点年货。”徐晓静走进院子,把篮子递到他面前,掀开蓝花布,“腊肉是自家熏的,还有两截腊肠,几个糍粑。”
篮子里头满满当当的。两条腊肉熏得油亮亮的,腊肠也是手工灌的那种,肠衣上挂着一层细细的白霜。几个糍粑冻得硬邦邦的,码得整整齐齐。
“这也太多了。”何大强伸手掂了掂篮子,“你家留着自己吃啊,给我送这么多干嘛。”
“你帮了我们家那么多,这点东西算个啥。”徐晓静把篮子往他手里推,“拿着,我娘说了,年节里不送,心里过意不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何大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何大强接过篮子,随手放在灶房门口的石台上。
“那……你留下来吃顿饭?”
“好啊。”徐晓静答应得特别干脆,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似的,“我帮你做。”
她不等何大强回话,径直往灶房里走。走过大黄身边的时候,伸手在大虎脑袋上摸了一把。大黄哼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继续晒它的太阳。
灶房里烧着炉子,比外头暖和不少。
徐晓静把棉袄脱了搭在门后的钉子上,里面是一件红色的毛衣。毛衣洗了很多次,料子有点起球,但穿在她身上服服帖帖的,勾出了腰身和胸前的弧度。
她转身去水缸里舀水,弯腰的时候毛衣下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腰。
何大强站在门口,目光不自觉地往那儿扫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
“韭菜给我吧。”徐晓静直起腰,伸手来拿他手里的韭菜,手指碰到他的手背,触感有点凉,又有点滑。
“行,你来。”何大强把韭菜递过去,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
徐晓静动作很麻利。先把韭菜择干净了,用水冲了两遍,切成半寸长的段子。然后从碗柜里拿出四个鸡蛋,在碗沿上一磕,蛋黄蛋清滑进碗里。
筷子搅动的声音在灶房里响起来,急促而有节奏。
“火小了。”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哦。”何大强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一下子蹿起来,噼里啪啦响了几声。
徐晓静往锅里倒了一勺油。油热了冒出白烟,她把搅好的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蛋香味儿瞬间弥漫了整个灶房。
“香。”何大强吸了吸鼻子。
“那是。”徐晓静扬了扬下巴,眼角带着一点得意,“我炒的菜,啥时候差过?”
她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又开始炒韭菜。锅铲翻动的声音混着油烟升腾的气息,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味,一起在灶房里打转。
何大强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有点恍惚。
这场景太熟了。
以前何小花不在家的时候,就是张雪兰在这儿忙里忙外。现在换成了徐晓静,那种家的感觉竟然一模一样。
“想什么呢?”徐晓静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锅铲没停。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干活挺利索的。”
“我是老师又不是千金小姐,从小啥活没干过。”徐晓静把韭菜倒进锅里翻了两下,“你一个人过年,冷冷清清的,像个什么样子。”
“也不是一个人,雪兰和小花都在呢。”
“那不一样。”徐晓静低下头,声音轻了一点,“她们忙的时候,你这灶房不还是冷锅冷灶?”
何大强没接话。
徐晓静把炒好的韭菜盛出来,又从菜篮子里拿出半颗白菜,一片一片地掰开冲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洗得很仔细,连叶柄上的泥都搓得干干净净。
“大强哥,你这白菜比我见过的都水灵。”
“大棚里自己种的。”
“难怪。”
她把白菜切了丝,又把豆腐切成方块。锅里添了水烧开,白菜和豆腐一起下进去,撒了点盐,滴了几滴香油。
热气腾腾的,把灶房的小窗户都蒙上了一层水雾。
饭菜上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桌上摆了三样东西。韭菜炒鸡蛋,腊肉炒蒜苗,还有一锅白菜豆腐汤。简简单单的,但卖相很好。韭菜碧绿,鸡蛋金黄,腊肉切得薄薄的,油光锃亮的。
“简单吃点。”徐晓静把筷子递给他。
“不简单了。”何大强接过筷子夹了一块腊肉,“比我自己对付的好多了。”
“那你多吃点。”徐晓静给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腊肉,“这是我娘亲手熏的,用柏树枝子熏了一整个月。”
何大强咬了一口。
肥的化在嘴里,瘦的有嚼劲,带着一股淡淡的柏树香气。
“好吃。”
“好吃就多吃。”徐晓静看着他吃,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眼睛弯弯的,像是他吃得香比她自己吃还高兴。
何大强吃了两口,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咋不吃?”
“我吃呢。”徐晓静赶紧夹了一筷子白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放下了筷子。
她的手指在桌面下面绞来绞去,半天没说话。
何大强看出来了,这丫头有话想说。
“有啥事你就说。”
徐晓静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脸一下子红了。
“大强哥,我……这些日子一直想跟你说个事。”
“嗯?”
“当初要不是你,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受罪呢。”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李明坤那个畜生把我当货物一样往外推,是你把我从那个火坑里拽出来的。离婚的时候全村人指指点点,也是你让我搬进来,给了我一个安生的地方。”
她说着,眼眶有点微微泛红。
“我娘说,受了人这么大的恩,一辈子都还不完。可我就想……哪怕还不完,也得尽力还。”
何大强放下筷子,看着她。
灶房里很安静,只有炉子里的柴火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响。窗外的阳光透过水雾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暖黄的光。
“晓静,你不欠我什么。”何大强说,“当初的事,换了谁都会伸手。”
“换了谁都不会。”徐晓静的声音突然有点哽,“在这个村子里,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敢管我的事。”
她站了起来。
走到何大强身边,弯下腰,双手撑在桌沿上,离他很近。
她身上的雪花膏味比刚才浓了一点,混着灶房里的饭菜香气,暖烘烘的。
“大强哥。”
“嗯?”
“以后年节里,我都来给你做饭。你别嫌我烦就行。”
何大强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弯弯的睫毛,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嫌。”
徐晓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嘴角是弯着的。
她飞快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退开两步,低着头假装去收拾碗筷。
“我帮你洗碗。”
“行。”
何大强坐在凳子上,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明明是荷花村公认的大美人,小学里最受家长和孩子们喜欢的英语老师。当初嫁给李明坤的时候,村里多少人羡慕,说她嫁了个铁饭碗的镇干部,这辈子算是享福了。
谁能想到那个衣冠禽兽不仅不行,还想把自己老婆推给上司换前程。
何大强有时候想起这事就来气。
幸亏他出手早。
不然这么好的一个女人,不知道要被糟蹋成什么样子。
徐晓静把碗洗完了,又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泪痕了,恢复了平时那种温温柔柔的样子。
“大强哥,腊肉记得挂起来风干,不然化冻了容易长毛。”
“知道了。”
“那我……先回去了。雪兰姐回来了替我跟她说一声。”
“嗯。路上慢点。”
徐晓静穿上棉袄,走到院门口,又回了一下头。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周围镀了一圈金色的边。
“大强哥。”
“嗯?”
“新年快乐。”
她笑了一下,转身出了院门。
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何大强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
灶房里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雪花膏味,淡淡的,像是春天要来的气息。
他转身把剩下的菜都吃完了。
不能浪费。
尤其是她亲手做的。
吃完饭,何大强没有闲着。
他披上棉袄,走出院门,沿着后院的小路往后山的方向走。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了一大片橘红色。积雪被夕阳染上了暖色,看着倒不像冬天了。
何大强想去暖房看看霜雪莲的状态。那颗冰蓝莲子自从前几天被他用真气探了一次以后,生长速度似乎加快了不少,他有点放心不下。
刚走到后院竹篱笆的暗门口,身体突然僵了一下。
胸口。
太岁灵珠在微微颤动。
不是平时那种极细微的脉动。
而是一种带着频率的、有节奏的震颤,仿佛在回应什么东西。
何大强立刻停下脚步,闭上眼,灵识往水库的方向探了过去。
三百米。五百米。一千米。
水库的冰面在夕阳下一片金红。
冰层底下,原本应该像死水一样寂静的深处,竟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那波动来自最深的水底。
来自那条蛟龙盘踞的地方。
何大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它在动。
冬眠了整整一个冬天的蛟龙,正在缓慢地苏醒。
与此同时,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闷沉的声响隐隐滚过。
不像是雷。
这个季节不该有雷。
但何大强听到了。
他站在夕阳里,看着水库方向,嘴角微微绷了起来。
春天,要提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