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猎者们跑了大约二十分钟。
方向感早就没了。
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加上天黑,加上身后那些鬼影子一样的灰狼不停地从侧翼冲上来咬一口就跑,五个人已经彻底慌了神。
络腮胡子的枪早就没了弹药。那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现在就是一根烧火棍。他把枪托举起来当棍子使,冲着从暗处窜来的一只灰狼劈了一下。
灰狼轻巧地一闪,连毛都没碰到。
反手在他大腿上咬了一口。
不深。
就破了层皮。
但疼得络腮胡子嗷地叫了一声。
“他妈的!这些狼成精了!”
旁边的瘦子已经跑不动了。右腿被野猪铲伤以后,骨头估计裂了,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他拄着一根捡来的树枝,满脸是血和雪水混在一起的泥浆。
“老大……我跑不动了……”
“你给老子爬也得爬!前面就是水库了!到了水边它们就不追了!”
络腮胡子也不知道自己这话有没有道理。但在这种时候,水边总比密林里好。至少视野开阔,不会被两面夹击。
又跑了几分钟。
树林开始稀疏了。
前面隐约可以看到一大片白色的平面。
水库。
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五个人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树林,踩上了水库边缘的碎石滩。
络腮胡子回头看了一眼。
灰狼群停在了树林边缘。没有追出来。
野猪们也停了。
十几头黑影站在林子里,像一排沉默的雕塑。
络腮胡子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看吧……果然……水边它们就不追了……”
话还没说完。
脚底下的冰面动了。
不是“动了”那么简单。
而是“翻了”。
一块足有两米见方的冰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下面顶了起来。冰面碎裂的声音像放炮一样连续炸响,碎冰和水花同时飙射了出来。
五个人被冰浪冲得东倒西歪。
络腮胡子被一块碎冰块砸中了后背,整个人扑倒在了碎石滩上。
他拼命抬起头。
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从碎裂的冰面下浮了上来。
圆形的。
扁扁的。
直径至少一米五。
壳面上布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水草,还有一些奇怪的纹路。
一颗脑袋从壳下面伸了出来。
拳头大小的眼睛。浑浊的黄色。
三角形的嘴巴。往下弯。
脖子上的皮肤皱巴巴的,像老树皮。
是一只巨鳖。
老五。
它在水库底下已经睡了快一个月了。
被小白那一嗓子给吵醒的。
老五的脾气本来就不太好。冬天被人吵醒觉,那就更不好了。
它慢吞吞地把半个身子探出了冰面。
然后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珠子,缓缓地扫了一圈岸边的五个人类。
络腮胡子看着这个从冰底下冒出来的巨物,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运转。
他当了十五年的盗猎贩子。什么蛇啊、熊啊、豹子啊,都见过。
但这么大的鳖。
没见过。
一米五的壳。加上脑袋和尾巴,这东西至少有两米多长。
这是什么?
水怪?
他还来不及反应。
老五动了。
它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但是极其有力。
一条粗壮的前腿从壳下面伸了出来,像铁钩一样勾住了碎石滩边缘的一块石头。然后整个身躯往前拖了一步。
就这一步。
带起了一波接近半米高的冰水。
冰水直接拍在了距离最近的两个盗猎者身上。
零下十几度的水。
两个人连叫都来不及叫,整个人就被浇了个透心凉。棉衣瞬间湿透,冻得他们牙齿都在打架。
“老……老大……我冷……我他妈要冻死了……”
另外两个人想跑。
刚转身。
一声虎啸从他们身后的树林里炸了出来。
整个水库都在颤。
冰面上传来密密麻麻的裂纹声。松树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远处不知道哪里的几只乌鸦被吓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五个人全趴下了。
不是自愿趴的。
是腿软了。
那一嗓子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
不仅仅是声音。
还有一种纯粹的、来自食物链最顶端的绝对权威。
是大黄。
三百多斤的东北虎从树林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它的步子很悠闲。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月光把它橘黑相间的毛皮照得油光水亮的。
它走到了碎石滩边上,距离趴在地上的五个人大约五步远的地方。
然后趴了下来。
前爪搭在了一块石头上。
尾巴慢悠悠地甩了两下。
它甚至打了个哈欠。
但那张开的血盆大口里,两颗将近十厘米长的犬齿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络腮胡子的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老虎。
活的。
五步远。
他想哭。
真的想哭。
他这辈子打过的猎物里面最大的是一头四百斤的黑熊。那次他用了三发子弹,打了一整天,差点把命搭进去。
现在弹药全空了。
面前是一只比黑熊大一圈的东北虎。
身后是一只比脸盆还大的巨鳖。
两侧树林里还藏着一群打不穿的野猪和成了精的狼。
完了。
彻彻底底完了。
他缓缓地把枪放在了地上。
举起了双手。
其他四个人有样学样。
反正也跑不了了。
反正枪也没用了。
不如投降。
至少还有口气在。
大黄眯着眼看了他们一会儿。
甩了甩尾巴。
然后扭过头去,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懒得搭理。
暖房里。
何大强接到了小白通过灵识传回来的“作战报告”。
嗯。全部搞定了。
五个人全缴了械,冻得半死不活地跪在水库边上的碎石滩里。大黄在旁边守着。老五把冰面砸碎了一大块,堵住了水库方向的退路。灰狼和野猪封住了剩下的三个方向。
跑都没地方跑。
何大强从暖房里走出来。
冬天的夜空很干净。月亮又大又亮。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似的挂在天上。
他从兜里掏出了那个被他缴来的旧手机。
是从张雪兰那里拿的。上次去镇上的时候顺便给她买的,平时就拿来打个电话。
翻了一下通讯录。
找到了一个号码。
按下了拨打键。
嘟。嘟。嘟。
响了三声就接了。
对面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
“喂?”
“李镇长。我何大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李倩雯的声音立刻清醒了。
“大强?大过年的你打电话找我,出什么事了?”
“后山抓了几个盗猎的。带枪的。我看了他们的枪,五六式半自动,不是猎户的土铳。你让人来收一下。”
李倩雯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
“带枪?几个人?”
“五个。都制住了。人没伤。放心。”
“你……你怎么制住的?”
“我养的那些动物。山上的虎啊狼啊什么的,把他们围住了。我就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何大强几乎能想象到李倩雯此刻的表情。
那种“我信你个鬼但又不得不信”的复杂表情。
“你等着。我马上带人过来。你把具体位置发我。”
“水库北岸,靠近大坝那边的碎石滩。来的时候走大路就行,别走小路,小路上有狼。”
“……”
“放心。我提前打了招呼。认识你的车,不会拦。”
李倩雯挂了电话。
四十分钟后。
两辆越野车和一辆警车的灯光从村口方向亮了起来。
何大强站在水库大坝上等着。
车停了。
李倩雯裹着一件军绿色棉大衣,蹬着一双高筒雨靴,第一个从车上跳了下来。
身后跟着四个穿制服的民警和两个便衣。
“大强!”
她快步走过来。
月光下她的脸冻得发红,但眼神极其锐利。
“人呢?”
何大强往碎石滩方向指了指。“那边。跟我来。”
一行人沿着大坝上的台阶走下去。
拐过一个弯。
场面出现在了李倩雯的视野里。
她停住了。
碎石滩上。
五个盗猎者跪成一排。
双手放在脑后。
全身湿透了。棉衣上结了一层薄冰。嘴唇冻得发紫,牙齿嘚嘚直响。
他们面前的雪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把枪、两把猎刀、一个弹药包和几个铁夹子。
而在他们身后大约十步远的地方。
大黄蹲在一块大石头上。
半眯着眼。
尾巴垂在石头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
看到何大强走过来,大黄的耳朵动了一下。
然后继续眯着眼打盹。
李倩雯看了大黄一眼。
又看了看那五个冻成冰棍的盗猎者。
再看了看何大强。
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跟在后面的四个民警也全愣住了。
一个年轻的小民警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这是老虎?活的?”
何大强走过去,拍了拍大黄的脑袋。“行了。干得不错。回去吧。”
大黄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朝树林方向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盗猎者。
鼻子哼了一声。
大概意思是:这种货色,也配让老子看一晚上。
然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李倩雯这时候才回过神来。
她走到那排盗猎者面前。蹲下身。
拿起了地上的一把枪。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托上的编号被锉刀磨掉了。枪管发黑,保养得很差。弹夹空了。
她翻了翻弹药包。里面还有二十多发散装子弹。
7.62毫米钢芯弹。
李倩雯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种弹药不是民间能搞到的。”她抬起头,看着络腮胡子。“你们从哪来的?”
络腮胡子冻得嘴唇都不太听使唤了,含含糊糊地说:“我……我要见律师……”
旁边的便衣冷笑了一声。
“律师?大哥,你先看看自己身上背了多少条。非法持有枪支弹药、非法捕猎国家保护动物、私闯国家级生态保护区。哪一条够你喝一壶的。说不定跑你们的案底一查,还得再加几条。”
络腮胡子的脸彻底灰了。
李倩雯站起身来,走到何大强身边。
压低声音。
“大强,这几个人不简单。我怀疑他们身上还有别的案子。我先让人带回镇上关着,明天一早通知县局来提人。”
“行。你安排。”
“你那只……大猫,不会再出来吧?我那几个小年轻吓得腿都软了。”
何大强笑了笑。“放心。我让它回去了。”
李倩雯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轮廓线条格外分明。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那……案子的事你不用操心了。功劳我帮你报上去。这种级别的持枪犯,估计县里要记你一个一等功。”
何大强摆了摆手。“什么功不功的。你帮我保密就行。别让人知道我山上养了老虎。”
李倩雯愣了一下。
然后轻轻笑了。
“何大强,全清远县谁不知道你山上有老虎?连省里都知道。你还保什么密?”
何大强挠了挠头。
也是。
自从上次江龙王那事以后,荷花山有猛虎这事基本就是公开的秘密了。连周老首长都给这些动物开了“特别保护”的口子。
他只是习惯性地低调。
民警们开始收缴武器,给盗猎者戴手铐。
冻得半死的五个人被一个个从碎石滩上拖起来,塞进了警车的后座。
全程没有一个人反抗。
事实上他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被冰水泡过又被冻了将近一个小时,四肢都快没知觉了。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络腮胡子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荷花山。
月光下,山峦起伏,白雪皑皑。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他知道那片安静之下藏着什么。
打不穿的野猪。成了精的狼。一米多长的巨鳖。还有一只三百多斤的东北虎。
这哪是什么山。
这是炼狱。
车队启动了。灯光在雪地上拉出几道长长的光柱,然后慢慢远去。
碎石滩上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何大强和李倩雯两个人。
还有远处水库冰面上一个巨大的洞。老五刚才砸的。那老家伙已经缩回水底继续睡觉去了。
李倩雯站在碎石滩上,看着警车远去的尾灯。
然后转过头,看着何大强。
“大强。”
“嗯?”
“案子处理完了。我还有几句话想跟你单独说。”
她的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
不再是镇长的公事公办。
而是带着一丝只有何大强能听出来的柔软。
何大强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这个女人的眼睛很亮。
“走吧。前面那条小路上没什么人。边走边说。”
李倩雯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的身影在月光下并肩而行,踩着雪地上的碎冰,慢慢走进了后山的林间小路。
脚步声嘎吱嘎吱的。
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