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强没有慌。
十里地。按这帮人在深雪中的行进速度,至少还要两个小时才能摸到后山外围。
他收回灵识,拍了拍大黄的脑袋。
“回去。”
大黄竖起了耳朵,鼻子抽了抽,朝西面的方向低吼了一声。
何大强没理它。
“别急。等会儿让你上。”
一人一虎踏着夕阳的余晖,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了暖池区域。
海东青被安置在岩窝里,用棉袄和干草铺了个厚实的窝。灵药的效果还在持续发挥作用,伤口已经愈合了七八成。它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偶尔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何大强把这边的情况检查了一遍,确认海东青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然后他走到了不远处的暖房门口。
推开门帘。
一股温热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暖房里的温度常年保持在二十五度上下。蛟龙灵脉辐射的地热能量通过底下的温泉水循环,让这间土坯墙围成、棉被和油布覆顶的暖房变成了冬天里的一方小天地。
霜雪莲安静地蹲在角落的石台上。三株分蘖苗已经有巴掌高了,叶片上结着一层细密的冰晶,在暖光中闪闪发亮。
何大强看了一眼那颗冰蓝莲子。
比上次大了一圈。表面浮现出了一些极细的纹路,像雪花的骨架。
他没有去碰它。时候未到。
他站在暖房里,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后山的灵气流动。
蛟龙灵脉的辐射范围又扩大了一些。暖房附近的灵气浓度比上个月至少高了两成。
何大强的灵识朝南面扫了一圈。
小白带着七只灰狼正在南面的松树林里巡逻。十二头变异野猪分成了两个小队,分别在东面和北面的山坡上游荡。
大黄是机动部队,随时待命。
老五在水库底下呼呼大睡。这老家伙冬天就这样,除了饿极了出来觅食,平时就跟冬眠了似的。
何大强在脑子里迅速拟了一个作战方案。
然后他抬起了头。
“小白。”
他的声音不大。但灵识中附加了一丝真气波动。
一千米外。
小白正在松林里用爪子刨雪地里的田鼠洞。
突然耳朵一竖。
它甩掉了爪子上的雪渣,朝身后的狼群低吼了一声。
七只灰狼立刻停下了各自的动作。
小白掉头就跑。
七只灰狼紧跟其后。
像一道灰白色的闪电,穿过松林,越过溪涧,两分钟不到就到了暖池外围。
何大强蹲在暖房门口,等着它们。
小白到了跟前,用脑袋蹭了蹭何大强的裤腿。
何大强揉了揉它的耳朵。
“有活儿干了。”
他指了指西面。
“那边来了五个人。带枪的。你带着野猪连队和灰狼去处理。不用杀,把他们赶到水库方向就行。”
小白歪了歪脑袋。
它的灵智已经接近五六岁小孩的水平了。“带枪的”这三个字它听懂了。“不用杀”它也听懂了。
但它似乎不太乐意。
嗅了嗅鼻子,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两颗尖利的犬齿。
何大强看着它那表情,就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
“别。真不能杀。到时候还得让镇长来收场。弄死了不好交代。”
小白哼了一声。
转身跑了。
何大强朝大黄点了点头。
“你去后面接应。等小白把人往水库方向赶,你堵住退路。到时候你往那边一站,吼一嗓子,他们就老实了。”
大黄甩了甩尾巴。
三百多斤的猛虎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夜色里,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雪地深处。
连脚步声都没有。
何大强站在暖房门口,看着两头猛兽的身影消失。
嘴角弯了一下。
自己什么都不用做。
就站在这儿等消息就行。
暖房的门帘被从里面掀开了。
张雪兰探出半个脑袋。
“大强,你还不进来?外面冷死了。”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秋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别在脑后。脸上还带着薄薄的红晕,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今天下午就来暖房了。
何大强去冰面那边之前,交代她在暖房里练功。珠化碧水功的入门心法需要在灵气浓郁的环境里打坐引气,暖房是目前最合适的地方。
“练得怎么样?”何大强走进暖房,放下了门帘。
暖房里一下子安静了。外面的风声和雪声全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地底温泉水流动的咕嘟声,还有角落里霜雪莲叶片上冰晶融化后滴落的嗒嗒声。
张雪兰擦了擦额头的汗。
“气感比昨天强了一点。但是到丹田那一步总是沉不下去,老是往胸口跑。”
她说着,伸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
何大强的视线不自觉地跟了过去。
张雪兰穿的那件秋衣有点薄。练功出了一身汗以后,布料微微贴在身上。
她注意到了何大强的目光,脸上的红晕更重了。但没有躲开。反而稍稍挺了挺胸,嘴角带着一丝狡黠。
“你是来教我练功的,还是来看我的?”
何大强咳了一声。
“你把后背转过来。我帮你引气。”
张雪兰乖乖地转过身去。
何大强的双掌贴上了她的后背。
掌心透出一缕极其温和的真气,顺着她的脊柱向下游走,引导那股在胸口乱窜的内气一点点下沉。
张雪兰的身体微微一颤。
那种从掌心传来的温热力量比温泉水还舒服。酥酥麻麻的,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她体内轻轻按摩。
她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何大强手上的力道稳了一下。
“别乱动。气快到丹田了。”
张雪兰咬着嘴唇。
整个人往后靠了一点,后背贴在了何大强的胸口上。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慵懒。
“大强,外面的事你都安排好了?”
“嗯。不用操心。”
“那些人……危险吗?”
“不危险。小白带着兄弟们就够了。”
张雪兰安心了。
她闭上眼睛,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丹田的位置。何大强的真气引导极其精准,不到三分钟,那股原本在胸口打转的内气终于沉入了下丹田。
一股暖流在她的小腹处旋转起来。
那是气感扎根的征兆。
张雪兰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成了?”
“嗯。扎下去了。以后每天来暖房打坐半个时辰,别急,慢慢来。”
“你真厉害。”
她转过身来,面对面地看着何大强,一双水润的眸子里满是崇拜。
何大强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行了行了,别这么看我。跟个花痴似的。”
张雪兰噗嗤一声笑了。
“我就是花痴。就痴你。怎么了?”
说着她伸手搂住了何大强的脖子。
暖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温泉水在地底下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霜雪莲的叶片上,冰晶化成的水珠慢慢滑落,在石台上汇成一条极细的水线。
屋外。
后山深处。
盗猎者五人小队已经进入了荷花山的外围区域。
领头的是一个络腮胡子。四十来岁,身材精悍,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绿色棉大衣。腰上别着一把退役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托上用麻绳缠了好几圈。
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层厚厚的茧。
那是常年扣扳机磨出来的。
“老四,血迹往哪边走了?”
排在第二位的瘦子蹲下身,用手电筒照了照雪地。
“往东。还在流血呢。这畜生命硬,中了一枪还能飞这么远。”
“那就追。一只成年海东青,品相这么好的,卖到港城至少值二十万。不能白来一趟。”
五个人继续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他们身后大约三百米的松林暗处。
二十多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们。
最前面的那双眼睛是碧绿色的。
冰冷。锐利。
像两颗嵌在黑暗中的翡翠。
小白趴在一棵倒伏的松树后面,耳朵贴平,尾巴笔直。
它身后是十二头变异野猪和七只灰狼。
野猪们的皮毛已经比普通野猪厚实了一倍不止。灵气的长期浸泡让它们的皮下脂肪层变异成了一种类似软甲的结构。上次收编灰狼群的时候,有一头灰狼试图咬野猪的脖子,结果崩掉了一颗犬齿。
灰狼们默不作声地散开了。
它们的动作极其统一。没有任何口头指令。只是小白的耳朵动了一下,所有的灰狼就自动分成了三组,从左右两翼和正后方三个方向,开始悄无声息地合围。
盗猎者们还在雪地里骂骂咧咧。
“他妈的这雪也太深了,走得老子腿都软了。”
“少废话。快到了。血迹拐弯了,应该就在前面那片林子里。”
络腮胡子举起枪,拉了一下枪栓。
“都精神点。这地方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太安静了。这么大一片林子,连个鸟叫都没有。”
瘦子愣了一下。竖起耳朵听了听。
确实。
连风声都变了。
原本呼呼吹的北风,到了这片区域突然变得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松脂的清香。而是一种更浓郁、更刺鼻的腥膻气。
那是野兽的体味。
而且不是一只两只。
是很多只。
络腮胡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刚要开口喊“有埋伏”。
一声狼嚎炸响了。
不是普通的狼嚎。
那声音里裹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力。像一根冰针直接刺穿了耳膜,扎进了脑子里。
五个盗猎者同时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
是恐惧。
来自血脉深处的、对顶级掠食者的本能恐惧。
紧接着。
左侧雪地炸开了。
四头变异野猪从雪堆里冲了出来。
每一头都有三四百斤。黑色的鬃毛竖得像钢针。獠牙外翻,在月光下反着寒光。它们冲锋的速度极快,蹄子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像一列失控的小火车。
“卧槽!有猪!”
瘦子惨叫了一声,举枪就射。
砰。
子弹打在了领头那头野猪的肩胛骨上。
火星四溅。
野猪愣都没愣一下。
连步子都没乱。
它低下头,用那对比成年男人拳头还粗的獠牙,像铲车一样把瘦子连人带枪铲飞了出去。
瘦子在空中翻了两个跟斗,重重地砸在了三米外的雪地里。
满嘴是雪。
枪飞了。
他想爬起来,但右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刚才被獠牙扫到了大腿外侧,虽然没有破皮,但那股蛮力把他的股骨差点震裂了。
“子弹打不穿!这他妈不是普通的野猪!”
络腮胡子对着冲过来的另一头野猪连开了三枪。
砰砰砰。
三发钢芯弹全部命中。
胸口。腹部。后腿。
野猪吭都没吭一声。
三颗弹头嵌进了皮下那层变异脂肪里,被死死卡住了。连肌肉层都没穿透。
络腮胡子的脸彻底白了。
他当了十五年的盗猎贩子,三百斤的黑熊都打过,还从来没见过子弹打不穿的猪。
更要命的是右侧。
七只灰狼无声无息地从暗处窜了出来。
它们不冲锋。
而是像影子一样在雪地里穿梭游走,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每次冲过来都只是擦着盗猎者的衣角咬一口就走,连个完整的照面都不打。
这是小白教给它们的战术。
不纠缠。不恋战。只骚扰。
把猎物的精力和弹药一点一点地耗干。
等猎物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以后,再收网。
络腮胡子疯了一样朝暗处开枪。
砰。砰。砰。
子弹打在松树上,树皮崩飞。打在雪地上,溅起一团白雾。
但一只狼也没打中。
五发。八发。十二发。
弹夹空了。
他手忙脚乱地去腰间摸备用弹夹。
手指冻得发僵,摸了好几次才摸到。刚把弹夹掏出来,一头野猪从侧面撞了上来,肩膀狠狠地怼在了他的腰上。
络腮胡子整个人像被汽车撞了一样横飞出去,弹夹从手里飞了。
他趴在雪地里,满嘴泥雪,耳朵嗡嗡作响。
勉强抬起头。
看到了一个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正前方大约二十米。
一只通体雪白的巨狼蹲在一块岩石上。
月光从它身后洒下来,在雪地上拉出了一道极长的影子。
它的毛色比雪还白。体型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只狼都大一倍不止。
碧绿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冷静。漠然。
像在看一只蚂蚁。
然后这只巨狼张开了嘴。
它没有嚎叫。
只是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那口气化成一团白色的雾气,在月光下缓缓消散。
但络腮胡子感觉到了一股从脊梁骨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不是冷。
是绝望。
这片山林里的动物……不对劲。
全都不对劲。
他的手开始抖。
不受控制地抖。
枪……打不穿。
跑……跑不掉。
他咬了咬牙,冲着身边还在挣扎的几个人吼了一声。
“往水库方向撤!往水边走!河边没有伏击!”
五个人连滚带爬地朝东南方向逃窜。
身后的野猪连队不紧不慢地跟着。
灰狼群像赶羊一样,不断从两翼发起骚扰冲击,把他们的逃跑路线一点一点地修正。
修正到水库的方向。
小白蹲在岩石上,歪了歪脑袋。
一切都按照老大的安排进行。
很无聊。
连正经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它打了个哈欠。
然后懒洋洋地跳下了岩石,踩着月光,慢悠悠地跟在了队伍最后面。
它知道。
在水库那边,还有一个更大的惊喜在等着这帮蠢货。
那个三百多斤的橘色大个子,估计已经等得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