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根枪管。
就那么直挺挺地指着黄毛和江龙王。
全场死静。
那种静不是安静。
是凝固。
连风都不敢吹了似的。
黄毛僵在原地,伸出去准备拽老头的那只手还悬在空中,抖得像筛糠。
他从小到大打过不少架,见过刀子也见过砍刀。
但枪这种东西,他只在电视里见过。
而现在,离他脑门最近的那根枪管,不到两米。
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眉心。
那个口径大得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一阵冰冷的风往外吹。
他的腿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去了力气。
噗通。
黄毛直接跪了。
不是主动跪的。
是膝盖自己软的。
他跪在碎石地上,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干净了。
“别……别开枪……”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眼泪直接就滚了下来。
一个二十六岁的县城混混,杀猪般的嚎哭瞬间替代了刚才的嚣张。
江龙王的反应比黄毛好一点。
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毕竟是在道上混了二十年的人,见过比这更大的阵仗。
但见过阵仗不代表见过这种阵仗。
道上的阵仗再大,也不过是刀对刀、人对人。
这是枪。
真正的枪。
他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右手本能地想往腰间摸。
但他的手刚动了不到半寸。
芦苇荡后面那个持枪者发出了一声极低的金属碰撞声。
那是保险栓弹开的声音。
江龙王的手死死停在了原地。
汗从他的额角滑了下来。
大冬天的,滚烫的汗。
“你们……你们是谁?”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
没人回答。
六根枪管纹丝不动。
枪管后面的人一个字都没说。
连呼吸声都没有。
像是机器人。
不,比机器人更安静。
机器人好歹还有个马达转的声音。
这些人连那个声都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
芦苇荡后面忽然站起来一个人。
不高。不壮。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睛像两块冷铁,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但他的动作快得不像话。
一步。两步。三步。
三步之内,他已经到了江龙王的身后。
一只手扣住了江龙王的右腕。
另一只手从他腰间抽出了一把折叠刀。
动作干净利索,像是拆一件玩具。
江龙王的右手被反剪到了背后。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脚踹在了膝窝上。
咚!
江海龙,堂堂县城地头蛇,黑道排名前三的人物。
跪了。
脸朝下嗑在了碎石地上。
金丝眼镜飞了出去,一片镜片碎了。
鼻梁上擦出了一道血印。
嘴皮子蹭掉了一大块。
血和泥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啊!”江龙王发出了一声惨叫。
不是被打的疼。
是被吓的。
他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这么干净利落地放倒过。
甚至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
就已经跪在地上了。
与此同时。
其余五个便衣如同鬼魅般从各个方向同时出击。
两个保镖是最先被解决的。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拔出腰间的东西。
左边那个被抱膝摔在了地上,后脑勺嗑在了石头上,当场懵了。
右边那个被一记手刀劈在了后颈上,眼珠一翻,直接软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三秒。
三个大活人倒了三个。
远处站着的六十多个光头壮汉彻底傻了。
他们见过打架,见过群殴,见过砸场子。
但没见过这种。
这不是打架。
这是军事行动。
干净,精准,冰冷。
像是在杀鸡。
不对,连杀鸡的力气都没费全。
更让他们害怕的是那六根枪管。
虽然只有六根。
但那六根枪管在制服完江龙王和保镖之后,立刻调转了方向。
依次扫过了所有人。
每一个被扫到的光头,都感觉到一股冰刀从后脖颈划到了尾椎骨。
铁管掉在了地上。哐当。
棒球棒掉在了地上。啪嗒。
链条掉在了地上。哗啦。
电锯掉在了地上。咣的一声重响。
一连串的金属碰撞声,整齐得像排练过的。
六十多号人,没有一个人敢动。
前排有三个直接蹲在了地上,双手抱头。
后排有两个已经在原地哆嗦了,裤子湿了大半截。
还有一个眼睛一翻,直接吓晕过去了。
场面安静得只剩下了风声和六十多颗心脏狂跳的声音。
这时候。
被按在地上的江龙王终于看到了那个踹他的人从口袋里掏出的东西。
一个证件夹。
黑色的皮面。
翻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一行字。
江龙王看不太清楚。碎了一片的眼镜歪歪扭扭地挂在脸上,血糊住了右眼。
但他拼命眯着左眼,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几个字。
中央……
警卫……
局……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
像是被人用铁锤在太阳穴上敲了一记。
中央警卫局。
对于一般人来说这五个字可能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但对于江龙王这种在黑白两道混了二十年的人来说。
这五个字意味着天塌了。
因为能让中央警卫局出人保护的,整个省里面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每一个,都是他江海龙一百辈子都攀不上的天。
他脑袋里一时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谁?到底是谁?
一个穿旧中山装的钓鱼老头?
脚上蹬着解放鞋的老头?
喝着搪瓷缸子的老头?
这种打扮这种做派……
他的裤裆再也控制不住了。
一股热流顺着裤腿往下淌。
在冰冷的碎石地上汇成了一小摊水渍。
尿骚味在冬天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我……我不知道……”江龙王的嘴唇抖得跟打摆子似的,“大爷……大爷我不知道您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按住他的便衣看都没看他一眼。
转过身。
面向了石头上那个从始至终一动没动的老头。
“首长,您没事吧?”
首长。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泼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头顶上。
江龙王趴在地上,脸贴着碎石,嘴角的血混着泥巴。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那个他嫌碍事的、他骂了滚蛋的、他一脚踹飞了饭盒的穷酸老头。
不是什么钓鱼的老头。
是一颗他这辈子都不该碰的原子弹。
他碰了。
不光碰了。
还踹了。
还骂了。
完了。
彻底完了。
周德坤慢悠悠地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弯腰把倒在地上的搪瓷缸子捡了起来。
看了看里面空了的茶根子。
叹了口气。
“可惜了大强那杯荷花茶。”
他慢慢走到碎石地上,弯腰把那条还在蹦跶的草鱼捡了起来。
擦了擦鱼身上的石灰土。
放回铝饭盒里。
盖上盖子。
然后他转过身。
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江龙王。
又扫了一眼远处那六十多个抖成了筛糠的光头。
脸上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厌恶。
就是那种看蝼蚁的淡漠。
他从旧中山装的内兜里,缓缓掏出了一部手机。
不是智能手机。
是一部老式的翻盖手机。
红色的外壳。
上面没有品牌标识。
但外壳正中央嵌着一个小小的国徽浮雕。
金色的。
周德坤翻开手机。
按了一个快捷键。
电话通了。
那头几乎是秒接。
“老首长!”电话那头的声音毕恭毕敬,“有什么指示?”
周德坤的声音很平淡。
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在清远县荷花村钓鱼。有个叫江海龙的县城混混,带了六十多个人、四辆泥头车来闹事。踹了我的饭盒,洒了我的茶。你看着办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两秒。
那两秒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更有分量。
因为那两秒钟里,电话那头的人正在经历从震惊到暴怒的全过程。
“老首长,您放心。我亲自安排。”
声音平稳。
但熟悉说话者的人都知道,越平稳越恐怖。
周德坤嗯了一声。
合上手机。
塞回了口袋。
然后他重新坐回了石头上。
拿起鱼竿。
甩了一竿。
浮漂在水面上轻轻一晃。
老头继续钓鱼。
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其他人不行。
江龙王趴在碎石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浑身上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他的大衣已经脏得不成样子。
那块金灿灿的劳力士表盘朝下压在碎石里,表面裂了一条缝。
他不敢动。
甚至不敢转头。
因为他的余光能看到,右侧那根枪管还指着他。
持枪的人像一座雕塑,从始至终连姿势都没换过。
黄毛已经彻底崩了。
他跪在地上,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嘴里不停地念叨:“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大爷饶命……”
后面那六十多个光头更惨。
有蹲着的,有趴着的,有双手抱头闭眼等死的。
没有一个人敢跑。
倒不是不想跑。
是跑不动。
因为他们很清楚,在这种级别的力量面前。
跑就是死。
不跑还能活。
远处的村口。
老王头扒着墙头往这边偷看了半天。
他虽然离水库有两百多米,看不太清楚具体细节。
但他看到了一个让他三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六十多个凶神恶煞的光头壮汉,全部趴在了地上。
就像一大拨被打了农药的蟑螂。
整整齐齐地摊在那儿。
而那个穿旧中山装的老头,还坐在石头上钓鱼。
“嚯……”老王头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行,“这个老头子……到底是谁?”
旁边的刘婶小声问:“大强呢?大强不是出去了吗?”
“大强没到就完事了。”老王头的语气很复杂。
他说不上来是啥感觉。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从今天开始,任何人想要动荷花村的一根草,都得在脑子里好好想想。
这个穷山沟沟里,究竟住着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