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强到水库边上的时候,已经不需要他出手了。
他站在水库北岸的高坡上,双手插在棉衣兜里,把眼前的场面从头到尾看了个遍。
六十多个光头趴在碎石地上,一个比一个老实。
江龙王脸朝下贴着地面,裤子湿了大半条腿。
两个保镖一个晕了,一个被反剪着手按在地上嗷嗷叫。
那几辆金杯面包车里还有几个没下车的司机,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连引擎都不敢熄。
六个便衣像六根钉子一样钉在各自的位置上。
枪口依然指着该指的地方。
纹丝不动。
专业得不像话。
而那个该着急的老爷子呢?
还坐在石头上。
还在钓鱼。
鱼竿甩出去的线在冰碴子的缝隙间微微晃荡。
搪瓷缸子放在石头边上,里面空了。
铝饭盒放在旁边,盖子盖着,好端端的。
何大强嘴角弯了一下。
他从高坡上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手还插在兜里。
走到周德坤身边,蹲了下来。
“周爷爷,鱼钓着了吗?”
周德坤瞥了他一眼。
“被人搅黄了。”老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好好的一条草鱼差点摔死。”
何大强笑了。
他又看了看不远处趴在地上的江龙王。
“这人是谁啊?”
何大强明知故问。
周德坤不搭这个茬儿。
“一个不长眼的。”老头的声音轻描淡写。
“已经处理了?”
“打了个电话。”
何大强不再问了。
他转过头,从棉衣口袋里掏出来另一个牛皮纸包。
比上午给的那个还小一号。
但打开之后,那股子清冽到骨头里的荷花茶香味扑面而来。
周德坤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小子身上随时揣着这玩意儿?”
“给您备着的。”何大强嘿嘿一笑,“知道您喜欢,多攒了两包。”
周德坤接过茶叶,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满意地嗯了一声。
何大强蹲下来重新生了火,把搪瓷缸子涮干净,抓了一小撮茶叶扔了进去。
水开了。
茶香又弥漫了半个水库。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石头旁边喝茶。
身后六十米远的碎石地上,六十多个黑道混混整整齐齐地趴着。
画面魔幻到像是在拍电影。
何大强喝了两口茶,随口问了一句。
“他们会怎样?”
周德坤眯着眼看着水面。
“该怎样就怎样。”
何大强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他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
该怎样就怎样,意味着这帮人从踏进荷花村的那一步开始,前途就已经彻底进了阎王殿。
一个敢踹退休老首长饭盒的县城地头蛇。
带着六十多个打手和四辆泥头车来闹事。
这种事捅上去,别说江龙王本人。
连他背后的保护伞都得被一锅端了。
果然。
电话打出去不到四十分钟。
远处的天空中就传来了一阵嗡嗡的声音。
那声音一开始很远。
像是山那边有谁在开拖拉机。
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最后变成了一种头顶上方的巨大轰鸣。
一架深绿色的直升机从东面的山脊上方出现了。
螺旋桨高速旋转,刮起了一阵强风。
水库水面上的冰碴子被吹得噼里啪啦地碎裂。
岸边的枯草和芦苇全都被压平了。
直升机在距离水库不到三百米的空地上盘旋了一圈。
然后稳稳地降了下来。
几乎同时。
四辆军绿色的越野车从土公路那头冲了过来。
速度极快,扬起的黄土遮天蔽日。
越野车刺啦一声刹在了泥头车的旁边。
车门一推。
十几个穿着迷彩服的武警从车上跳下来。
荷枪实弹。
动作整齐。
杀气腾腾。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穿着深色便服。
寸头。
国字脸。
走路带风。
他大步走到周德坤面前。
啪的一个立正。
“老首长!省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李建功向您报到!是我安排不周,让您受惊了!”
声音在寒风中震得远处的金杯车顶都在嗡嗡响。
周德坤摆了摆手。
“没受惊。就是茶洒了,可惜。”
李建功又是一个立正。
“保证给您查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转过身。
看向了趴在地上的那一大堆人。
他的目光扫过碎石地面,扫过那些光头、铁管、链条和电锯。
最后停在了江龙王身上。
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这就是那个叫江海龙的?”
按住江龙王的便衣点了点头。
李建功蹲下来,看着趴在地上的江龙王。
“江龙王是吧?牛逼啊。带这么多人来一个村子闹事。你知道你踢了谁的饭盒吗?”
江龙王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嘴唇在抖,牙齿在打架。
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我……我不知道……我错了……饶了我……”
“晚了。”李建功站起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和你背后的人,一起查。”
他冲身后的武警一挥手。
“人,车,全部带走。一个都不准跑。”
他又看了何大强一眼。
目光在这个穿棉衣的年轻人身上停了两秒。
显然他知道何大强是谁。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一点头里包含的意思很明确:你的事,首长都说了。放心。
何大强也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地完成了一次交接。
赵含含是这时候赶到的。
她一路小跑着从村里冲过来,围巾都跑歪了。
看到满地的武警和被押成一排的光头壮汉,两条腿直接停在了原地。
呆呆地站了好几秒。
然后她看到了何大强。
正蹲在水库边上跟那个穿旧中山装的老头聊天。
表情轻松得跟在自家院子里唠嗑一样。
“大强!”赵含含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怎么回事?外面来了那么多兵!直升机都来了!”
何大强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有人替咱出了口气。”
赵含含下意识地往周德坤的方向看了一眼。
旧中山装。解放鞋。搪瓷缸子。
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老头。
但刚才那个省厅的大员管他叫首长。
赵含含打了个寒颤。
她当了一年多村长,也算见过一些世面了。
但今天这个场面,超出了她的认知极限。
“那个老人……是谁?”她压低了声音问何大强。
何大强看了她一眼。
“我的一个长辈。以后见了叫爷爷就行。别多问。”
赵含含懂事地闭上了嘴。
但她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何大强的长辈……能调动直升机和省厅的人物……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对何大强的了解,可能只有冰山一角。
接下来的场面整齐利落。
六十多个光头被一个接一个地从地上拉起来。
双手反剪。
排成长队。
挨个搜身。
铁管、棒球棒、链条、电锯、折叠刀、甩棍。
从这帮人身上搜出来的家伙在碎石地上摆了长长的一排。
像是收缴了一个小型军火库。
江龙王被两个武警一左一右架了起来。
他的腿完全使不上力气。
整个人像一条被捞上来的死鱼,软塌塌地挂在两个武警的胳膊上。
那块碎了表面的劳力士从手腕上滑了下来。
掉在了碎石堆里。
没人去捡。
四辆泥头车被一辆军用大板车拖走了。
十几辆金杯面包车由武警驾驶着鱼贯驶出了荷花村。
两辆黑色越野车也被开走了。
引擎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了土公路的尽头。
从周德坤打那个电话算起。
到最后一辆车被拖走。
一共用了两个小时零七分钟。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没有多余的废话。
没有多余的动作。
就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按下开关就自动完成了所有步骤。
水库边又恢复了安静。
碎石地上留下了一堆杂乱的脚印、几摊黄色的液体水渍、和那块碎了表面的劳力士。
风从水库上面刮过来。
冷嗖嗖的。
但何大强觉得很暖和。
不是身体暖和。
是心里暖和。
他蹲在周德坤旁边,看着老头把最后一口荷花茶喝完。
“周爷爷,这回……真是谢谢您了。”
周德坤把搪瓷缸子往石头上一搁。
“跟我客气个屁。”老头的语气有点粗,但眼神里全是慈祥,“你小子的荷花村,就是我的后花园。谁敢来闹事,就是在我后花园里拉屎。我能让他拉?”
何大强乐了。
他搓了搓手,站起来。
“那中午您可得来我家吃饭了。昨天腌的腊肉,今早刚蒸上的,配上灵气白菜一块炖,那个味儿……”
“行了行了。”周德坤也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这小子就会用吃的收买人心。走吧。”
两个人沿着田埂慢悠悠地往村里走。
一个穿棉衣的年轻人。
一个穿旧中山装的老人。
走在冬天的水库岸边。
身后那架深绿色的直升机已经起飞了。
螺旋桨的轰鸣声渐渐远去。
等走到村口的时候。
老王头还扒在墙头上呢。
看到何大强和那个老头一块走回来,老王头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大……大强,那个来的是直升机?”
何大强看了他一眼。
“嗯,上面来的。”
老王头的腿一软,差点从墙头上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