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来得很快。
从土公路拐弯处冒出来到碾压过荷花村路口的碎石路面,前后不到三分钟。
打头的是两辆黑色越野车。
车窗全贴着黑膜,看不到里面坐的什么人。
越野车后面跟着四辆泥头车。
不是上次那种改装了推土铲的小号泥头车。
是正经的、装满了碎石渣子的二十吨重卡。
泥头车后面还有十几辆金杯面包车。
一辆接一辆,排成了一条长龙。
引擎声震天响。
每辆金杯的门都拉开着,里面密密麻麻地坐着人。
全是光头。
那些光头穿着清一色的黑色紧身卫衣,胳膊上的文身隔着窗户都能看到。
有纹龙的,有纹蛇的,还有纹了个骷髅头的。
村口几个正晒太阳的老人当场就傻了。
二愣子家的黄狗冲出来吠了两声,被柴油味呛得夹尾巴跑了。
“妈呀,这是来了多少人?”老王头扶着门框往外瞅,声音发颤。
旁边的刘婶鞋都没穿就往何大强家拔腿狂跑。
“大强!大强!又来人了!这回不是几个,是好几十个!全是纹身光头的!”
老王头在后头嘀咕:“上回来了几个就被大黄吓尿了裤子,这回居然还敢来?不要命了?”
何大强出了门就看到车队已经在水库外围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他没慌。
双手往棉衣兜里一插,迈开步子慢悠悠地往水库方向走。
张雪兰追到门口,看到他的背影不紧不慢的,像是去大棚看菜似的。
她张了张嘴想喊,最终还是没喊出口。
认识何大强这么久了,他越是不慌,说明心里越有底。
赵含含这时候也从村委会跑了过来,红围巾又歪了。
“大强!外面来了一帮……”
“我知道了。”何大强头也没回,“你别过来。在村里待着。”
赵含含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原地,攥着围巾的手指发白。
打头那辆黑色越野车的车门打开了。
先下来两个高大的保镖,墨镜,黑西装,腰间鼓鼓囊囊的。
然后从后座下来了一个人。
矮。
胖。
脖子粗得跟大腿似的。
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大衣下面是一件领口开着两颗扣子的黑色衬衫。
手腕上带着一块金灿灿的劳力士。
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要不是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挂着一道刀疤,说他是个成功商人都有人信。
江龙王。
全名江海龙。
县城地面上排名前三的地头蛇。
手底下管着二十多家采石场、建材厂、运输车队。
半个县城的土石方工程都得从他手里过。
黑白通吃了十几年,大家伙儿都叫他江龙王。
据说他年轻时候在码头上砍人,一个人扎伤了三个,从此在卫运口一带站稳了脚跟。
后来趁着城建大潮搞起了采石场和运输队,洗白了一半。
但工地上的人都知道,他的钱里头有血。
江龙王下了车,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山。
嗤笑了一声。
“就这破地方?”
他身后的黄毛小跑着凑上来。
“老大,就是这。上回那只老虎就是从后面那座山里跑出来的。”
江龙王斜了黄毛一眼。
“一只老虎就把你吓成那样?”
黄毛的脸涨得通红。
“老大,那虎它真不是动物园里的那种。巴掌大的爪子一拍,车门玻璃粉了。当时要不是跑得快……”
“行了。”江龙王摆了摆手,不想再听这废话。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根古巴雪茄,保镖殷勤地凑上来点火。
江龙王深吸一口,吐出一圈烟雾。
“今天来了六十多号人。就是一群猛虎也给你掀了。”
他转身冲身后的车队扬了扬下巴。
金杯面包车的车门纷纷拉开。
哗啦啦的。
六十多个光头从车上跳下来。
手里拎着的家伙五花八门。
铁管,棒球棒,链条,还有两个扛着电锯的。
整齐地在越野车后方站成了三排。
那场面,说是来打仗的都不为过。
江龙王扫了一眼队伍,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把那个什么山主叫出来。就说江海龙来了,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黄毛应了一声,领着两个壮汉就往村里走。
但他们刚走出去不到五十米。
就看到了水库东岸的那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旧中山装的老头。
面前支着一根竹鱼竿。
脚边摆着一个搪瓷缸子。
安安静静地钓鱼。
跟水库边上长了一棵老树似的。
黄毛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江龙王。
江龙王皱着眉头走过来。
“这谁家的老头子?钓鱼挡在路上了。”
他嫌那个老头占的位置正好挡住了泥头车开下水库堤坝的路线。
他今天来的目的很明确:先用泥头车堵死水库的进出通道,再用人海战术控制住荷花山入口。
等那个姓何的出来,要么签字卖山,要么就别怪他不客气。
但那个老头正好杵在关键位置上。
碍事。
“去,让那老东西挪挪。”江龙王叼着雪茄,随手一挥。
黄毛心里有点发毛。
上次来就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荷花村这地方总给他一种说不上来的心悸。
但老大在后面看着呢,六十多号人在后面杵着呢。
他不敢怂。
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哎,老头儿!这儿要施工了,赶紧收杆儿挪地方!”
周德坤连眼皮都没抬。
浮漂在水面上一沉一浮。
他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茶。
当那个黄毛头的喊叫跟山里的风声一样。
不存在的。
“我说你这老头聋了是不是?”黄毛凑近了两步,嗓门提高了八度,“大爷你快着点行不行?我们老大脾气不好!”
周德坤依然没动。
但他的眼睛微微转了一下。
从帽檐底下掠过一道冷光。
那道冷光只闪了一瞬。
快到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那一瞬间里蕴含的东西,足以让一个见过世面的人浑身发凉。
可惜黄毛不是见过世面的人。
他回头冲江龙王摊了摊手。
“老大,这老头不搭理我。”
江龙王的脸阴沉了下来。
他最烦别人不给他面子。
不管你是谁,不给面子就别怪他翻脸。
他叼着雪茄大步走了过去。
两个保镖紧紧跟在身后。
走到老头面前。
江龙王低头看了一眼。
破中山装。
解放鞋。
搪瓷缸子。
铝饭盒。
一看就是个穷酸老头。
他嘴角撇了一下。
“老东西,你哪个村的?赶紧把这些破烂收了滚蛋。这地方今天我包了。”
周德坤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
帽檐下那双老眼看向了面前这个矮胖的、脸上有刀疤的男人。
没有愤怒。
没有害怕。
就是那种打量一只蚂蚱的眼神。
平静得不正常。
“年轻人,”周德坤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钓鱼呢。别吵。”
江龙王的雪茄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别吵?
让他江龙王别吵?
他活了四十二年,从泥腿子混到县城地头蛇,手里经过的人命不敢说多但也不算少。
还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更何况是一个穿着破烂中山装的钓鱼老头。
江龙王的眼神彻底冷了。
他抬起脚。
一脚踹在了老头脚边的铝饭盒上。
哐当!
饭盒被踹飞了两米远。
里面那条两斤重的草鱼从饭盒里弹了出来,在碎石地上啪嗒啪嗒地挣扎跳动。
那是老头钓了一上午的唯一收获。
连带着搪瓷缸子也被碰倒了。
茶水洒了一地。
荷花茶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和雪茄的烟雾搅在一起。
周德坤低头看了看洒在地上的茶水。
又看了看在碎石上蹦跶的草鱼。
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脸不红,脖子不粗。
甚至连呼吸都没变快。
但了解他的人如果在场,一定会被这种平静吓得打寒颤。
因为周德坤这辈子真正动怒的时候,从来不会大吼大叫。
他只会安静下来。
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外面看着什么事都没有。
但岩浆已经在底下翻滚了。
“好好好。”
老头连说了三个好字。
声音不大。
像是在自言自语。
“好大的龙威。”
江龙王听到这话,不但没觉得不对劲,反而仰头哈哈笑了起来。
“龙王龙王,可不就是龙威嘛!”他把雪茄叼回嘴里,冲黄毛一摆手,“把这老东西拽起来扔一边去。别挡老子的路。”
黄毛刚伸出手,准备去拽周德坤的胳膊。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老头的衣袖。
空气突然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
像是天空中突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或者说少了一层。
少了一层安全感。
黄毛的手悬在半空中。
他的后脖颈突然炸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来自生物本能最底层的恐惧,从脊椎骨里直接蹿到了天灵盖。
他慢慢转过头。
在他的左前方不到三米远的芦苇荡后面。
一根黑洞洞的枪管正直直地指着他的脑门。
右前方。
又一根。
正前方的树丛里。
第三根。
身后。
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
六根枪管。
六个方向。
同时出现。
没有声音。没有警告。没有一句废话。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从空气中凭空闪了出来。
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的。
黄毛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想喊,但嗓子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江龙王也看到了。
他嘴里的雪茄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滚了两圈,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