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跑了之后,荷花村消停了三天。
村口那块被大黄一爪子拍碎的车门玻璃碴子,第二天一早就被老王头扫了个干净。
村里人茶余饭后全在聊那天晚上的事,版本越传越离谱。
老王头逢人就说大黄那晚叼走了一个壮汉,第二天在后山发现了半截裤腰带。
纯属胡扯。但村里人爱听。
何大强倒是什么都没多说。
第二天照常起床,照常去大棚溜达一圈,照常检查灵雨术滋润过的蔬菜长势。
张雪兰问他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他一边往嘴里塞馒头一边说:“嗯,来了几个不长眼的,走了。”
张雪兰瞅了他一眼。
“走了?就这么走了?”
“嗯。”
“那含含她……”
“蹭破了点皮,没事。”
张雪兰放下了筷子。
她认识何大强太久了。
他说“没事”的时候,往往是最有事的时候。
但她也知道,何大强不想让她操心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索性不问了。
给他又夹了一块咸菜。
“多吃点。”
何大强嗯了一声,接着往嘴里塞馒头。
三天就这么过去了。大棚照常疯长,养猪场照常骂骂咧咧,大黄照常蹲在门口打盹儿。
何大强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黄毛嘴里的“江龙王”不是什么小角色,不可能因为一只老虎就缩了。
但何大强不急。荷花村这块地盘上,他等得起。
第四天清早。
何大强照例去水库边上转了一圈。
冬天的水库安安静静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碴子。
何大强蹲在岸边用灵识扫了一圈,确认水下没有异常,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站起来。
就这时候,他注意到了一辆车。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
不是新款的那种亮面漆红旗,是老款的、带暗纹的、漆面微微发哑的那种。
车停在水库外围的土路拐弯处。
位置很不显眼,要不是何大强特意绕到水库北侧,根本看不到。
车牌是军牌。
何大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军牌红旗。
他没往前凑。
而是循着一条隐蔽的田埂绕到了水库北岸的高处。
从高处往下看。
水库东岸的一块突出的石头上,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
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面前支着一根竹制鱼竿。
竿子架在两块石头拼成的天然支架上。
一根缝衣针弯的鱼钩挂着半截蚯蚓,甩在离岸三四米远的浅水区。
鱼线上系着一小截鹅毛管做的浮漂,在冰碴子的缝隙间一沉一浮。
老头左手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装着泡了茶的黄绿色水。
右手边放着一个铝饭盒,饭盒盖子打开着,里面扣着两块干馍和一小撮榨菜丝。
风从水面上刮过来。
冷嗖嗖的。
但老头一动不动。
像是长在了石头上。
何大强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嘴角咧了一下。
周德坤。
周老爷子。
上回那个被自己一碗养生汤从轮椅上拉起来的瘫痪五年的退休老首长。
自家荷花小院的第一批贵客。
也是给自己撑起一把钢铁大伞的那尊真佛。
老爷子怎么又来了?
而且来得这么低调。
一辆车,一个人。
不对。
不是一个人。
何大强的灵识在周围一扫,在距离老爷子五十米开外的几个方位上,各探到了人影。
树丛里两个。
芦苇荡后面两个。
土路拐弯处的红旗车里还有两个。
六个人。
心跳稳,呼吸匀,一个个跟铁铸的似的。
便衣警卫。
至少是省级的内卫规格。
何大强心里有数了。
他大大方方地走了下来,故意踩了一脚碎石子。
石头上的老头偏了偏帽檐,露出一双精光暗藏的老眼。
“哟,是大强啊。”
周德坤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
经过那碗灵气鸡汤和后续的调养,这位曾经瘫痪五年的老首长如今已经能自如行走,甚至精神头比同龄人旺盛得多。
“周爷爷。”何大强嘿嘿一笑,走过去蹲在了老头旁边,“您这大冬天的一个人跑这儿钓鱼来了?”
“不钓鱼干嘛?”周德坤瞥了他一眼,“关在城里头住了大半辈子的楼房,憋得慌。你这水库的水好、空气好,我那老骨头一到这地方就精神了。”
“上回走了之后天天念叨。”老爷子用手指弹了弹鱼竿,浮漂微微晃了晃,“我那孙女都嫌我烦了。说我再不来,天天在家唠叨什么荷花村荷花村的,她耳朵都起茧子了。”
何大强笑着在裤腿上蹭了蹭手。
“那您老也该提前打个招呼啊,我好给您安排荷花小院的房间。”
“安排什么安排?”周德坤摆了摆手,“我就图个清静。住小院成什么了?跟下乡视察似的,谁还能好好钓鱼?”
他指了指远处的红旗车。
“就在车里凑合一晚上得了。以前打仗的时候,泥坑里都睡过。”
何大强嘴上笑着,心里在盘算。
这老爷子不光是来钓鱼的。
上回临走时握着自己的手说:“大强啊,你这地方好。好到我不放心。”
眼红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现在老爷子又来了。真钓鱼,还是另有深意?
何大强没点破。
他从棉衣内兜里掏出了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纸包。
纸包不大,比巴掌还小一圈。
但打开之后,一股清冽到沁人心脾的茶香立刻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周德坤的鼻子抽了一下。
浮漂都不看了。
两只老眼死死盯着何大强手里的纸包。
“这是……”
“荷花茶。”何大强把纸包递过去,“今年秋天新炒的,就剩这么一小撮了。我自个儿留的口粮。刚好带在身上,给您尝尝。”
周德坤接过纸包,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口。
老头的眼睛当场就亮了。
亮得跟十八岁小伙子看到初恋似的。
“好茶!”老头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上回在你小院喝过一次,回去以后梦里都是这个味儿!我让秘书满北京给我找荷花茶,找回来的全是些糊弄人的花瓣水,屁味儿都没有!”
何大强笑了。后山龙脉茶树配法力烘焙的茶,花瓣水能比?
“您老稍等。”何大强起身,“我回家给您泡一壶。”
“哎别别别!”周德坤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就用这个搪瓷缸子泡!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水库边上喝茶才有味儿!”
何大强哈哈一笑。
他也不矫情了。
直接蹲下来,把搪瓷缸子里那些泡得发涩的碎茶根倒了,用水库岸边的冰碴子涮了涮杯子,抓了一小撮荷花茶叶丢进去。
然后从旁边捡了两块干柴,搭了个简易的小火堆。
火舌舔着搪瓷缸子的底部,一分多钟就烧开了。
茶叶在沸水里翻滚了几下就舒展开来。
一股子清甜中带着隐约花香的茶气猛地蹿了出来。
风一吹,半个水库都是茶香。
连芦苇荡后面那个趴着的便衣好像都动了一下。
周德坤双手捧过搪瓷缸子。
吹了两口。
抿了一小口。
老头闭上眼。
五秒钟没说话。
睁眼之后长长出了一口气。
“大强啊,”周德坤拍了拍何大强的肩膀,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感慨,“我活了七十多年,进过中南海的宴席,喝过锡兰的皇家红茶,你这一缸子野火烧的荷花茶,比那些全加起来都强。”
何大强蹲在旁边搓着手。
“您老喜欢就好。改天我再给您攒点,让您孙女捎回去。”
“那敢情好。”周德坤乐得满脸褶子,“到时候我那几个老战友非得眼红死不可。”
两人蹲在水库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鱼,聊天气,聊白菜价格,聊灵气小番茄甜不甜。
老首长跟种地的后生蹲在岸边捧搪瓷缸子喝茶聊屁话,画面说出去没人信。但就这么自然。
浮漂沉了两回。
周德坤提竿。
第一回是条鲫鱼,巴掌大,放了。
第二回是条草鱼,两斤出头。
老头乐得嘴都合不拢。
“今晚有鱼汤喝了!”
何大强看着老爷子护宝似的把草鱼放进铝饭盒,心里暖暖的。
这个老人是真心喜欢荷花村。不图灵蔬,不图好茶,就图这山水烟火气。
就冲这一点,何大强打心眼里把这老人当自己家长辈看。
太阳快挂到树梢上了。
何大强起身准备回去做午饭。
“周爷爷,中午来我家吃饭。灶上还有昨天炖的排骨。”
“不了不了。”周德坤摆着手,指了指铝饭盒里的那条草鱼,“我就在这把鱼烤了吃。难得清静。”
何大强也没强留。
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忽然又停住了。
回过头。
“周爷爷。”
“嗯?”
“最近……有人在打荷花山的主意。”
周德坤握着鱼竿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知道了。”
就这两个字。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何大强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底气。
不是他何大强的底气。
是一个在这个国家的权力运行系统中沉浮了大半辈子的老人的底气。
何大强笑了笑。
转身走了。
周德坤继续坐在石头上钓他的鱼。
竹竿支着。
浮漂晃着。
搪瓷缸子里的荷花茶冒着热气。
安安静静的。
但这份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
远处的土公路上突然卷起了一阵冲天的黄土烟尘。
灰蒙蒙的尘柱足有几十米高,像是一条灰黄色的龙在地面上滚动。
轰隆隆的引擎声由远及近,震得水库边上的芦苇都在抖。
何大强正在家里吃饭。
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歪了下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张雪兰也看到了。
“又来了?”
何大强放下碗。
“来了。”
他站起来,抄起门口的棉衣披上,推门就往外走。
远处的土路上,数十辆金杯面包车正浩浩荡荡地从县城方向冲过来。
车队拉得老长。
煞气腾腾。
三天够了,江龙王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