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兰那个电话打出去还没到五分钟,秦梦清就回了。
“涨多少?”
“百分之二十。”张雪兰攥着电话的手指头捏得发白,生怕人家反悔。
那头安静了三秒。
张雪兰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结果秦梦清只说了一句话。
“行。下午我过去看看菜。”
咔嚓,挂了。
张雪兰拿着电话愣了半天,回头看何大强:“她说下午来看菜,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何大强正蹲在大棚门口用铁丝箍一根断了的竹竿,头也没抬。
“她要是不答应,就不会来。”
“可她也没说同意提价啊……”
“雪兰,做生意你得记住一件事。”何大强把竹竿箍好了,拿手心搓了搓铁丝头上的毛刺,“买家不还价,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嫌贵懒得理你,要么知道这东西值这个价。”
“秦梦清是第二种。”
张雪兰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毕竟那位秦总吃了他们家菜这么久,什么品质心里门儿清。
既然品质确实升级了,涨价也是应该的。
“那我下午是不是得做几个菜招待人家?”
“不用特意做。”何大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就拿大棚里新出的灵气白菜炒一盘,再拌个萝卜丝就行了。越简单越好。”
他掰着手指头比划了一下:“你记住,越是好东西越不能糟蹋。加一堆调料,反倒盖了原味。清炒,少油少盐。让菜本身说话。”
张雪兰点了点头。
她倒是想起来了,上次给秦梦清做的那盘灵气蔬菜炒蛋,秦总一个人干了半盘子,最后连盘底的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完了。
那个画面至今想起来还觉得不可思议。
堂堂清远大饭店的女总裁,平时吃东西都是抿一小口的那种人,在他们家的灶台前活活吃成了饿死鬼。
想到这里张雪兰忍不住笑了一声。
何大强瞥了她一眼:“笑啥?”
“没啥没啥。”张雪兰赶紧收起嘴角,“我去摘菜了。”
她拎着竹筐就钻进了大棚。
棚里的气温比外面高了十来度,一进去就跟换了个季节似的。
满眼都是绿油油的。
那些灵气白菜经过一夜的疯长,现在每棵都有小脸盆那么大。翠绿的叶片肥厚得跟多肉植物似的,表面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晶莹水珠。
阳光透过塑料棚膜照进来,那些水珠就折射出七彩的微光。
张雪兰弯腰掰了一棵白菜抱在怀里。
那种嫩生生的触感和清新的蔬菜香气让她忍不住吸了口气。
“真好看啊……”
以前在养牛场的时候,她连吃顿饱饭都是奢望。
现在怀里抱着的这一棵白菜,要是拿到秦梦清的清远大饭店里做成菜品,光利润就够她以前吃一年。
日子过成这样,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恍惚。
……
下午两点多。
一辆黑色桑塔纳沿着山路拐进了荷花村。
冬天的土路被冻得硬邦邦的,车轮碾过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秦梦清坐在后座,一只手撑着额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光秃秃的山坡。
她今天特意从饭店那边调了个空,换了双平底鞋就出发了。
连妆都没补。
这在以往是不可能的事儿。
秦梦清是那种出门倒垃圾都会涂口红的女人。
但她今天实在等不及了。
大强让雪兰打电话提价百分之二十,她第一反应不是心疼钱。
而是兴奋。
因为何大强不是会无缘无故涨价的人。
她跟这个男人打交道小半年了,太了解他的脾性。
说涨就是真有底气涨。
能让他开口涨价的理由只有一个。
菜又升级了。
车在何家院子前面停下来。
秦梦清推开车门的时候,一阵冷风裹着泥土味扑了一脸。
山里的冬天没有省城那种干燥的暖气味儿,只有刺骨的清冷和偶尔飘来的柴火烟。
但她深吸一口气,竟然觉得浑身舒坦。
这地方的空气,每次来都比上次好。
说不上来具体怎么回事,就是呼吸进肺里以后,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通透了。
院子里传来了叮当的响声。
何大强正在棚子那边修一个灌溉水管的接头。
身上穿着一件打了三四个补丁的旧棉袄,脚上是沾满泥巴的黄胶鞋。
怎么看都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庄稼汉。
但秦梦清知道,这个庄稼汉手里种出来的东西,能让全省最顶尖的美食家跪着舔盘子。
“来了?”何大强扭头看了她一眼,“进屋坐,雪兰炒了个菜。”
秦梦清没废话,把大衣一撩就进了灶房。
灶台上摆着两个碟子。
一碟子清炒白菜,一碟子凉拌萝卜丝。
没了。
秦梦清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排面,招待叫花子都嫌寒碜。
但她二话没说,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白菜叶子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秦梦清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是一种完全超出她认知范围的味觉轰炸。
以前的灵气白菜就已经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鲜甜脆嫩,回甘绵长,连叶脉都是甜的。
但眼前这一口。
好像在那个基础上又往上蹦了一整层楼。
入口的瞬间,嘴巴里像炸开了一颗薄荷糖,清甜的汁水从舌尖向四面八方弥漫开来。
跟以前不一样的是,这股清甜不是停留在口腔里的浅层快感。
而是直接渗进了喉咙,渗进了胃,渗进了整条食道。
然后顺着血管一路往全身扩散。
就好像有人往她血液里注入了一管冰镇的蜂蜜水。
整个人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舒服。
秦梦清手里的筷子停了三秒钟。
然后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她身份气质的速度飞快地夹起了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张雪兰站在灶台边上,看着秦梦清那个吃相,嘴角抽了抽。
大姐,你上次来好歹还端着架子呢。
这次连架子都不要了?
秦梦清把半碟白菜吃了个精光。
放下筷子的时候,手指头还在微微颤。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激动。
她抬起头,看着靠在门框上喝茶的何大强。
“百分之二十太少了。”
何大强挑了一下眉毛。
“你再涨百分之十我也认。”秦梦清把筷子端端正正放在碟子旁边,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但是我有个条件。”
张雪兰差点把手里的抹布掉地上。
啥?甲方主动让加价?
这是什么神仙客户?
何大强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他太了解秦梦清了。
这女人骨子里是个赌徒,而且嗅觉极其灵敏。
她之所以主动提出加价,不是因为菜好吃。
而是因为她品出了这批菜和以前的本质区别。
以前的灵气蔬菜是好吃加保健。
现在这批,已经快摸到药膳的门槛了。
“啥条件?”何大强问。
“你之前说的后山休养庄园。”秦梦清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投一千万。不求分红,只求一个东西。”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
“新菜独家优先供应。以后不管出多少批新菜,我的饭店永远排第一个拿货。谁出多少钱都不行。”
灶房里安静了几秒。
张雪兰张着嘴看看秦梦清,又看看何大强。
一千万?
这三个字从秦梦清嘴里说出来,就跟说一千块似的随意。
何大强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搪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视线从秦梦清的脸上移开,看向窗外远处的水库方向。
那片平静的水面下面,一台灵气核反应堆正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转。
只要那条蛟在,菜的品质就只会越来越好。
而越来越好的菜,需要一个越来越强大的销售渠道来消化。
秦梦清就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一千万可以谈。”何大强放下茶杯,“但先不着急。你们清远大饭店的体量,还没到能吃下一千万的级别。等庄园那边的规划出来了,咱再细聊。”
这话说得极其嚣张。
等于是在告诉秦梦清:你的一千万在我这里还不够看。
但秦梦清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
因为她听出了潜台词。
何大强不是拒绝她的钱。
而是暗示后山庄园的价值远不止一千万。
这个男人的野心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那我等你消息。”秦梦清站起来,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她抬步要往外走,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对了。”
她的表情突然变了。
那种精明干练的女强人范儿收了起来,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犹豫和不忍。
“大强,我有个朋友……情况很不好。”
何大强放下茶杯,看着她。
“厌食症加重度抑郁。省城最好的医院都看过了,中医西医全试了一遍。该吃的药吃了,该做的心理疏导做了。没有任何效果。”
秦梦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她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医生说如果再不进食,最多还有两三个月。”
张雪兰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厌食症她听说过。就是那种怎么都吃不下东西的病。
但她没想到这个病居然能要人命。
何大强没有说话。
他看着秦梦清的眼睛,很快就判断出了几件事。
第一,这不是随便一个朋友。能让秦梦清露出这种表情的人,关系肯定非同一般。
第二,秦梦清说的“省城最好的医院都看过了”,大概率是真的。以她的身家和人脉,请不到的医生基本不存在。
第三,在所有现代医学都宣告无效之后,她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了荷花村。
放在了他何大强身上。
“过几天我带她来,你帮忙看看行不行?”
秦梦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恳求。
跟她平时在商场上那种杀伐果断的做派,判若两人。
何大强点了点头。
“让她来吧。”
秦梦清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很快转过身去,抬手摆了摆。
“行,那我先走了。钱的事儿回去让财务拟个方案发你。”
黑色桑塔纳重新发动,沿着土路慢慢驶出了荷花村。
张雪兰和何大强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车尾消失在山路拐弯处。
“大强,她那个朋友……你能治吗?”
何大强想了想。
厌食症加重度抑郁,用现代医学的角度来说确实棘手。
但用他的角度来说……
这地方的灵气浓度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连大棚里的白菜吃一口都能让秦梦清这种见过大世面的人失态。
一个不肯吃饭的病人,来到这个地方。
吃不吃得下去,试试就知道了。
“先看看人再说。”何大强手插进棉袄兜里,转身往大棚走。
山风从水库方向吹过来,又干又冷。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风里隐隐带着一丝早春才有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