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赫被路韫生拽着连退数步。
她捂住剧痛的肩头,心底大骇。
被修复的院落房屋随着玉驰骁睁眼而开始寸寸破裂,如同一副正被撕开的画卷。
他仅是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未出半分言语,却有着此等力量。
鬼偶落进闻赫的臂弯,抓着她的袖子费尽气力地向上攀爬,最终在她大臂处摇摇晃晃地抱着不动了。
肩头不见血渍,只隐隐从骨缝中透出如针扎般的痛意。
闻赫垂首去看,顺手将鬼偶勾进掌心。
冯衍的声音远远传来,言语关切:“少宗主可是受了伤?”
闻赫抬眼瞥去。
卫粼正与他并肩站在一处,面如金纸,整体却看来尚好。
“谕令使看来比我糟得多。”她笑着回敬过去,很快便扭转视线,重新落在玉驰骁身上,“昴宿也看起来不大好,二位不如来照看朋友。”
玉驰骁腕间的珠串已然松开,柔软贴合在他指间,皮肤上的淤紫正逐渐消散,上头被勒出的白印开始泛起血色。
他很沉默,只抿着嘴唇将被勒紫的手藏至背后,面上现出了些许犯了错的不自然神情。
青遥来得比卫粼更快。
他停在玉驰骁身侧,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声音很低:“我看看。”
玉驰骁侧身躲过青遥伸出的手,摇头。
“去看师父。”他道。
青遥有些不悦地皱起眉。不知是因着玉驰骁的能力还是因着别的,他仍转过了头。
卫粼倒不需青遥去特意关照。他脚步悠然,仍是那副不甚规矩的姿态,除了面色不好外看不出受何影响。
他由闻赫身侧走过,停在玉驰骁面前。
“师父。”玉驰骁抬头与他对视,恭敬地唤了一声。
卫粼言语中未有半分责怪,反倒是隐约透出了些许愉悦满足:“还成,有长进。”
无人知晓这‘长进’在哪里,哪怕玉驰骁自己都未能理解此话含义,只得在判断卫粼当真并未生气后点头。
佛珠摩擦碰撞,又重新垂于他身侧。
卫粼此时侧过了身,转向闻赫:“多谢少宗主。”
尽管是等价交换,他仍是对闻赫道了谢。
闻赫以指腹揉了把鬼偶的软发,冷淡点头,并无多言。
“我要往下一处去。”她道。
卫粼明了她的意思,只笑着抬手往某处方向一指。
“少宗主可先行。我等尚需停留此处,望下次再会时可不再与少宗主行此等过于伤身的交易。”
这话说得有些冗长,与天机阁惯常的简洁并不相同,语义在其中转了数圈,最终落于表面。
闻赫权当听不懂他的话,只依着他面上所言向他摆摆手。
她走出几步,却听卫粼又唤了一声:“路大师兄。”
闻赫听见跟在侧后的路韫生停住脚。
“路大师兄,”卫粼强调似的道,“辅星不是听之任之,你当明了。”
他说这话倒也不怕被闻赫听了去,此话未落便转向其他人去吩咐些别的事去了。
他留下了青遥。
路韫生复又跟上闻赫。
“卫粼叫你管着我?”闻赫偏偏头,刻意将卫粼那话向别的含义去拐。
路韫生却平淡道:“莫听他胡扯。”
这话说得叫闻赫觉着莫名有些逗笑,回应的话音中都带着些笑音:“他当真胡扯?”
路韫生斩钉截铁:“胡扯。”
二人向着卫粼先前所指的出口方向走,耗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见着了一图腾高柱。
关内外文化不同,关内信仰几近统一。这等非主流派、用以神祀的图腾高柱在关内早早趋于消失,除了少数几处偏远地,现存大多皆于关外。
图腾高柱上盘着的动物身具鱼头、鸟喙、羊身、虎尾,颈间覆满鳞片。
——这不是关内的。
闻赫只需瞧上一眼便知。但她仍向路韫生核实:“师兄可见过此图腾?”
路韫生确认了她的想法:“传言关外勾琅部信仰自然神,民间化身约是这番模样。”
作为出口的媒介便是这柱上图腾。
闻赫伸手去触,手掌深深陷入看似坚硬的高柱表面,随即被包裹、吞噬。
图腾泛起水波,触感微凉。
——如同在梦中幻境接触碎片时相似,闻赫被拉了进去。
她反应极快地撤肘抬掌,路韫生最终握住了她掌线的指节。
鬼偶攀上她的小臂,嘴部关节‘咔咔’直响,路韫生只一抬空闲的那只手,将它收了去。
穿过的另一头未见景色,只一片白茫。
在初始时听过一次的苍老声音却在此处再次响起:“道非道,得心,得为。”
听见这话,闻赫试图蜷起手指,才发觉自己的指节仍被握在路韫生掌心。
她挣了挣,抽回手。
她寻不到苍老声音的来源,这声音亦是说完了那一句话后再无动静。
总不会说,这声音便是所谓天道化身罢?
闻赫仅是如此一想便觉得有些好笑。
只会招呼人,讲这些个装模作样的大道理却不做表率,那可显得无用得很。
她暂且收敛了自己不知跑到何处去的想法,开始打量这白茫之境。
若是费力去看,便可见那茫茫白雾中其实仍能瞧得出部分建筑轮廓。
雕梁画栋,朱楼碧瓦。长檐斜飞,摇声泠泠。
铃声缥缈而清脆,闻赫却开始耳鸣。
肩头又隐隐泛起了疼痛,似是要提醒她什么。
“听见什么了么?”她问路韫生。
路韫生答得很迅速:“无。”
筋脉鼓动,疼痛由肩头延伸至手腕,又蔓延至指尖,细细密密,掺杂着麻痒。
闻赫的额间很快便覆上了一层薄汗。
路韫生注意到她这不寻常的表现,苍白温凉的指尖将她已滑落颊边的汗揩去。
于此角度,闻赫正看见了他藏于袖间、被发带包裹的手腕。
她意识到了什么。
傀修间曾有一种说法:若傀生智,便与其结因果,因果生代价,耗血生心。
但闻赫从未见过真正生智的傀儡,这说法亦只有小时候听父亲提过那么一嘴。
她轻吸一口气,却提起了聂粟:“聂先生当时与你说了什么?”
路韫生疑惑地“嗯”了一声,却没答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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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来。
他竟全然忘了这回事儿。
闻赫抬眼盯着他的眼眸,又问:“卫粼说的被固定的天象是何时?”
此次路韫生未带丝毫犹豫:“崇元八年六月。”
闻赫紧接着又跳出另一问题:“为何杀我?”
路韫生神色肉眼可见的僵住。
他拢起眉心,似是有些费力地想了好一会儿方道:“那是虚境,它在诱我留下。”
“我不会杀你。”他辩解似的补充。
闻赫当然知晓他不会。只是借此试探便叫她捋清了前后。
她脑中充斥着无数信息,伴着耳中尖锐的蜂鸣,高度专注的意念将身上的疼痛全然压下,使她此时感受不到分毫。
她抬步向前,向着白雾那头碧瓦朱甍的高楼行去。
路韫生默不作声地跟上。
那处如同海市蜃楼,愈靠近距离便愈远。
闻赫不知走了多久,总之一直走到心生不耐,停了脚步。
她已经烦了。
走了这么多处,实际上与她的目的并无多少干系。她只是想查出都有谁参与了傀宗那事,再一个个的杀个干净,然后找回‘心脏’、复宗。
——若到了不得不做抉择的时候,甚至‘心脏’也可放弃,有生之年她总能找到替代品。
现下占满了她的脑子的都是什么?都是些似乎无关又与傀宗藕断丝连的东西——总有人或物与傀宗扯上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叫她管又无处可管,想又想不明白。
这将人牵扯进幻境的玩意儿也是。光说着什么‘世间无道,众生皆道’、‘道非道’的,有怨不自己去报,非要将人拉来听它作这抱怨。
她又不是救世主,谁也不是。
闻赫如此这般想着,也不过一瞬的事儿。她面上不显分毫,抬手抵抵耳根。
耳鸣正在减弱,她闭了闭有些干涩的眼,再睁开时却感觉白雾似乎散了些许,那重楼飞檐亦离她近了些。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她偏头问路韫生:“雾散了?”
路韫生肯定道:“散了些,距离在拉近。”
为何会突然有了变化,闻赫不晓得。
——总之不会是她骂的。
她一时想不明白,路却还是要走。要么先找到去往下一处的媒介通道,要么先弄清楚为何在此处能再听见那个声音讲大道理。
一路走走停停,雾却并未再有半分要散的意思,那高楼亦是。
闻赫不由得皱起了眉。
只一次误打误撞的得此结果,她摸不清规律。
铃声清脆响亮。
闻赫耳边已减弱好一会儿的蜂鸣声又回来了。
疼痛亦是。
这回闻赫的指尖都疼得发颤,无法自控。她抬手,发现有与咒毒相似的墨线爬上了她的手腕。
前一次看见这状况是为路韫生削皮刮骨之时,如今这颜色线条攀上了她的手腕与小臂。
先后,因果。
路韫生作为活傀儡的变化。
又是那种似是而非、将有什么要被抓住的感觉。
路韫生缠着发带的手腕出现在她的视线中,那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疼痛骤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