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衍得了闻赫此般回答并不催促,只挂着一副温和笑面,不再与她多言语。
他侧首与卫粼说话,一派至交分寸:“我未曾听说过升金木有何效用,以此为局能影响何处?”
天机阁查探的人此时由闻赫身后回归队伍,与卫粼附耳说了什么,只见他拢起了眉心。
“少宗主。”他抬眼向闻赫处看来,规规矩矩拢手倾身同她道,“劳烦借路大师兄的鬼偶一用。”
闻赫则毫不犹豫:“拿东西换。”
卫粼看向路韫生。
闻赫一眼瞧出他的想法,颇为不耐地冷声打断:“看他作甚,摆样子就摆到底。”
卫粼便将视线转回。
那双深潭一般的眼深不可测,闻赫却弯起唇,指节轻蜷。
不可否认,她莫名的享受如此注视。
“那如何说?”卫粼问。
闻赫笑,又咬着字眼复述了一遍前言:“拿东西换。”
卫粼微微眯眼,原本清朗的音色亦沉了下去:“入渊难出。诅咒不是这样用的。”
“莫要说那些有的没的。”听出他已察觉自己的意图,闻赫敛去了脸上的笑。她咬咬舌尖,下颌微抬,话音里隐约掺着狠意:“要不要鬼偶,要就换。”
卫粼不言。
冯衍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多次,正要张口圆上一句,卫粼身后的玉驰骁却在此时抬了抬手。
佛珠摇晃着扬起又垂落,在他指间又绕多几圈,最终被他以指尖勾住,玉珠落盘:“拿这个换,如何?”
青遥一直在旁未曾有过动作,此时却急急向前数步,直至被路韫生拦住方才停脚。
闻赫的视线从卫粼脸上移开落在那串佛珠上,定定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青遥将要动手时才忽地又笑起来:“不要。”
她拖了又拖,却道出一句拒绝的话来。
青遥长出了口气。
闻赫歪歪头,问冯衍:“冯大人有东西可换吗?”
冯衍的眼角的纹路加深。他不躲不避,在怀中摸了摸,摸出一枚通体润白的玉佩来。
“此物如何?”他笑问。
闻赫此次却应得爽快:“可。”
玉佩被交至她的手中,交换成立。
闻赫的神色未变,与此同时冯衍猛咳一声,他身后的护卫为他递来一方丝帕。
丝帕染血,被冯衍仔细收起。
他的脸色相比方才已然灰败下来。
闻赫的右肩一沉,扎着双髻的小偶跳到了她的肩头坐下,正睁着那双无神的眼仰脸看她。
闻赫指尖点点她的发顶,转腕指向卫粼:“去。”
小偶由她肩头站起,只轻轻一跃,便落入卫粼摊开的掌心中。
闻赫转身与路韫生道:“师兄看着些。”
路韫生点头。
闻赫便不再管。她挑了根立柱去看,指腹仔细抹过那刷了桐油、被烧得干裂的木质表面,终于看见了藏于其间的点点金粉。
青遥此时来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昴宿的珠子不能随便摘。”
闻赫动作一顿,不悦反问:“我要他那珠子了?”
“你没要,我晓得的。”青遥深吸一口气,语调急促,“以后也莫要拿那玩意儿做筹码成不?”
闻赫瞥他一眼。
青遥竟因这眼神退了半步,脸上神色复杂。
“嗯。”
闻赫还是应了。
那时的停顿本就是她刻意而为,为的是看卫粼的反应。未曾想卫粼还未动,连那位冯大人都敛了神色,却把青遥逼急了。
“卫粼要鬼偶做什么?”她问青遥。
原本回个头就知晓的事情,她却动也不动,且等青遥的回答。
青遥扭头看了一眼,道:“大约是要借鬼偶连局。”
闻赫大约明了:“与你那通感的本事差不多?”
“差不多。”青遥道,“其实也是叫昴宿看,但如此能叫他少些消耗,代价谕令使会担。”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过去,闻赫听见背后佛珠哗啦啦的响,伴着合掌的清脆声音。
“如我所言,见我所见。”
玉驰骁的嗓音微哑,与言语一同罩下的是网状撕裂的场景变幻。
立柱复原,房梁回归原处,瓦片间发出摩擦声响。
桌椅、挂画、笔墨纸砚、堆成山的竹简书卷,各式上过桐油的木材被随处堆放。
却未见那块偈州府的牌匾。
有人从外头进来,腋下夹着一方长匣,上头雕刻的纹样叫闻赫瞧来颇觉眼熟。
此人面容模糊,一袭棕灰朴素长衫,身形瘦削。他从闻赫眼前走过,在桌前站定,放下长匣后俯身展纸研墨。
洇在纸面上的墨迹亦是拧作一团,辨不清半分笔画走向。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这人放下了笔,移开镇纸,取下沾满墨色的纸张举起轻轻抖了抖,不时凑近去吹上两下。
“小师妹。”路韫生的声音突兀的在闻赫身后响起。
闻赫本能地扯了把线,回头。
路韫生的双臂被拽向身后,连带着他的身形都向后微仰。
闻赫确认是本人,这才松了线。
“怎么?”她问。
路韫生却提了一个人:“此人身形与你章垣师兄可有相似?”
又是个由自己亲手收尸的死人。
闻赫皱眉。
她仍记得卫粼等人的判断:“这是未来。”
那些人早死了,她亲手收的尸。
路韫生沉默数息,不知因何缘故仍执着问:“像吗?”
闻赫这才仔细去关注其人的走路体态。
辨不清面目的人收起了纸张,在经过一截红木桩子时翻掌屈指,指节在边缘极富规律地轻敲数下。
这番打量下来,闻赫也不得不承认:“是有一些。”
但人确实已死了,总不能是还有除她以外的什么人将他们扒出来,又经些手段能做成与活傀儡相似的玩意儿吧。
路韫生此时抬手一指:“那匣子。”
木匣仍在桌面上放着。
闻赫盯着上面的纹样,终于想起在哪儿见过了。
聂粟给她的那物件上,有着与这匣子上相同的纹样。
她从空间袋中将东西取出。
——那是一个扁圆形的圆盒。
闻赫单手托着底将其举起过眼,微微转动着看上头雕刻的纹样,另一手指腹在其上抹过。
毕竟东西是由他人交予她保管的,她原本并未想看这里头的东西,但此时她却想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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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掀开了盒盖。
里面东西不多。
一枚白棋、一只巴掌大的手偶、一根坠着玛瑙珠子的木制长簪,还有几颗滴溜溜乱转的琉璃珠。
闻赫有些不解地拧起眉头。
这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上前几步,伸手要去触碰桌上的长匣。
指尖从匣身穿过。
抬指,落腕。
手掌穿透桌面,从桌下抽出。
——她无法触碰此处物什。
“你也如此?”她转头问路韫生。
路韫生示意般抬手往身旁的书卷堆中一扫——
闻赫将圆盒收起,扭回了头。
她们在此处只是个不知所谓的看客。
此时她突然发觉,方才那么一扫,似乎未见青遥。
“青遥找昴宿去了?”她问。
路韫生道:“未见。”
闻赫点头。
大约是各自分开,路韫生则是因着因果才与她绑在一处。
这屋中各处皆触碰不得,留在此处便没了意义。
闻赫转身与路韫生出了屋,在屋侧墙边寻到了一块与偈州府牌匾大小一致的木材。
她半蹲下身,伸手大致比划了一圈,确认了尺寸大小,心底愈发疑惑。
若是章垣仍活着,傀宗从不与政权一道,他又如何要在这升金木构成的局中做这匾额——或是他在为谁做?依照废墟状况,此处最后起了火。是何人放火,他是否未被牵连其中?
——但这些不是现下一时能想明白的。
闻赫想通了便站起身,路韫生在一旁道:“还需再等等。”
等什么?
闻赫偏头看去。
——有木头摩擦声传来。
不见人影,徒有声响。
闻赫循声向那处走了两步,被路韫生攥住了小臂。
疼痛瞬间从被攥之处直冲而上。她皱起眉。
“放手。”她低喝,手腕一抬,线已勾在了指尖。
未等操控,路韫生仿佛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猝然松手,整个人后退两步,眼中难得出现一丝慌乱神色。
闻赫的视线从他脸上落至微微发颤的手,意识到这般异样或许将是一件很危险的变化。
她暗自决定,待寻到机会必要将路韫生好好检查一番,总得找出问题出在何处,若是因着他是死人,那也得将其弄得清清楚楚才好——她不允许事态脱离自己的掌控。
——木头摩擦声又响。
此次闻赫迈步时便再无路韫生的阻拦。
她一路无阻,带着路韫生循着声绕去了房屋另一侧的院外,却见是玉驰骁正半阖着眼静静地站在不远处,腕上的珠串正自发地相互碰撞、缠绕、拉扯。
那木头摩擦声便是此处来的。
闻赫在他面前停住脚步,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两晃。
玉驰骁并无反应,似是入了定般。
闻赫想起青遥的话,便四下看了一圈,未见卫粼的身影。
佛珠紧绷到了极致,几近断裂,勒得玉驰骁的手掌都发了淤紫。
闻赫直觉这番结果必然不在卫粼的预料之中,正要伸手去为玉驰骁松那珠串。却见他在此时掀起了眼皮,那双过于干净澄澈的眼中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