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清了么?”
路韫生的声音很轻,握着闻赫手腕的手稳如磐石。
闻赫指尖的颤抖缓了下来。
她摇头。
路韫生却笑了一声,声音很近,贴着她的发。
“来问我。”他说。
闻赫眉头微动,指尖一转,操纵着傀儡线扯开了他。
她睨了路韫生一眼,语调平淡:“注意分寸。”
闻赫的心情不好,她并无多少耐心耗在此境。现下她尚未弄清路韫生的变化到底由何时开始,信息混乱,糟心事一茬接着一茬,若是此时对方再挑拨她,保不齐她能做出什么来。
路韫生顺从地与她又拉开些许距离,握着她手腕的手却反倒紧了几分。
“问我。”他再次道。
闻赫眯起眼:“问什么?”
路韫生垂下视线,拇指轻蹭她如迸开裂痕一般的腕骨,话音轻且强硬:“什么都好。”
闻赫抿唇,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谁?”她问。
一针见血。
路韫生却反问:“我该是谁?”
这回应并不符合路韫生的作风,且问答毫无意义。
闻赫的手腕还在他的手中,她挣了挣,未能挣开。
她并未回头。此时贴近她脑后的气息很浅,呼吸均匀。
“师兄。”她蜷起手指,尾指绕线,随即陆续抬指,扎入对方关节的傀儡线随着她的动作一一扯动。
直至路韫生的手被她强行拽开,疼痛重新攀上她的手腕,她扭头与他对视,目光审视般锁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你是谁?”
她口中叫着路韫生‘师兄’,又反复问他是谁。
矛盾且合理。
路韫生眼中有一瞬的失神。
他嘴唇翕动,喃喃:“……我能是谁?”
闻赫转动视线。
远处的高楼更清晰了几分,蹲在檐角的鎏金铜兽泛着光。
闻赫由此得到了确认。
——这是试炼,对她一人的。
若依照规律,路韫生身在傀宗,簪花姑娘亦身处丁盏海,此为何处她却不知晓。
按理她该是在傀宗的。
——有窸窣声响被蜂鸣掩盖,只隐隐约约探个触角。
庞大的机关由白雾中无声地拔地而起,齿轮转动,空廊连结。
无山摇地动之感,无穿云裂石之声,只随着闻赫不自知的意念一一成形。
闻赫看着面前藏在雾气之中的傀宗机关——这与早前所见截然不同。
她在接近高楼所在之处的塔尖上瞧见了‘心脏’红蓝交错的光。
闻赫皱起眉,紧接着推翻了自己前脚刚确认的想法。
不对。她似乎遗漏了什么未纳入考虑。
她又向前走了一段,一路皆以指节抵着耳根,蜂鸣声却愈演愈烈。
连身后路韫生的话音都听得不甚真切。
“……时间……”
前后是何词句闻赫一概未闻,只清晰地捕捉到了唯一有印象的字词。
时间……
时间。
过去,未来。
她说那规则是‘以身为锚,辅以修正’,随即风清游补充‘数由天定,事在人为’。
此条必然无误,否则她与风清游不可能将阵法‘稳固’。
——或许更早。
更早,更早是什么?
不,还有秦瑾年。他的伤口愈合程度与时间的变化并非一致,而他本人却无甚变化,除了那一句“经年未见”。
若要追溯向前,在拿到‘长生天’时路韫生或许便已有了异样。
异样……对,她先前是想弄清楚路韫生的不对劲从何而来的。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头脑中思绪杂乱。找不出个头,闻赫便愈发烦躁。她死盯着蒙蒙白雾中的建筑,盯着塔尖上的光,自觉似乎陷入了某种迷宫之中,而她在其中弯弯绕绕,寻不到具体方向。
说来好笑,身处此地,她连要往何处去想都摸不到。
她反复念着令自己感到疑惑的点,试图从中找出些头绪,却是路韫生在她身后说的话又将她的思绪从中引出:“‘心脏’。”
她回头,瞧见路韫生的神色又恢复了原先的自持,不知为何将那宽大的袖口在臂间缠绕数圈,此时与她维持着约两臂距离,嘴唇苍白泛青,却语实有力:“‘心脏’停跳前兆无红光。”
于那一霎,闻赫便将另一条她一度认为是正确的规则彻底推翻。
理所当然,但并非完全正确。
无论是否真切相关,所有的糟心事儿在她脑中又过了一遍,终于被她从那一团乱线中拽出了一个微小的线头。
她又摸出了她的那本用作记录的册子,将上头按序记录那些事件的纸张一把撕了个干净。
“没用的东西。”她自言自语,带着不知对谁的怒意。
许多事经她此次再过,便与她先前所记的顺序产生了差异,甚或是相互颠倒。
纸张纷纷扬扬,被颜色渐浅的雾气吞噬。
闻赫伸出食指,在空中虚虚画了个首尾相接的圆:“衔尾龙。”
她又似想起了什么,从空间袋中取出了另一样东西。
落入掌心的玉佩通体洁白莹润,手感柔滑——是上等白玉——那上头便有着一道不甚明显的、头尾相接的龙形。
【山海有物,背生双翼,画地为江。】
闻赫半阖着眼皮,拇指指腹从玉佩凸起的纹样表面抹过。
此物绝非冯衍能有的。她还是大意了。
二皇子一派的野心昭然若揭。
——隐约有兽鸣由天际而来,仍旧被闻赫耳中的蜂鸣声掩盖下去。
闻赫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转手将玉佩收回。
既已如此,多想无用。她很快拉回思绪,专注于眼前事。
第一条、第二条。是亦不是,规则有了变化与补充,更不可思议的结论代替了那条被推翻的规则。
“师兄。”她转过身,终于有心思去理会路韫生,“你那时如何拿到的‘长生天’?”
一个问题解决了,便要解决另一个。
——雾又散了些许,巨大机关齿轮转速稳定,令人安心。
路韫生想了许久,久到闻赫几乎要开始怀疑他是否变成了真正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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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时的她却异常的有耐心。她张开手掌,掌心向上,指节依次上抬、回蜷,不时翻掌绕线。
路韫生的手此时在她眼中像个玩具,随着她的动作做出与她相同的手部姿态,无半分出于自身意志的改变。
她玩儿得不亦乐乎,原本仍显烦躁的心情逐渐被这番动作抚平。
直至路韫生动了动手指,与她的操控有了出入:“我见了一个人。”他斟酌着词句,节奏迟缓,似是不知该如何去说,“不知是哪里来的。”
后头一时没了话,闻赫不禁疑惑地“嗯”了一声。随即她明白过来,路韫生这话大约是不知是否幻境里本身存在的人。
——那处幻境的确复杂些许,进了一处还有另一处,出了那一处又回了原点,分分合合的。
“他同我说,他是那传言的源头。”路韫生似是终于决定好当如何说,声音平和漠然,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他要我将‘长生天’带出秘境,叫那些人去争、去抢、去自相残杀,要他们去走他走过的路、尝他尝过的苦、付他曾付过的代价。”
闻赫微微眯眼,挑起眉梢。
怨不得路韫生要说那人‘不知是哪里来的’。
若是真的,岂不正好证明有一条‘衔尾龙’咬住了尾?
她笑问:“那你给我换出去的那个岂不是真货?”
路韫生定定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摇头。
“那人有无数‘长生天’。”他说,“交出去的那枚是唯一确认为假的。”
闻赫才不信路韫生从未想过真假之事,若说那人交给了他满满一麻袋假的她都信:“有真的?”
“有。”
“很多?”闻赫追问。
路韫生说完了那个字后便闭口不言,饶是闻赫用傀儡线控制他的下颌关节,也不见他出半点声音。
闻赫最终放弃询问,颇觉无趣地回转过身。
不说便不说,她总能猜出来。
闻赫的手腕仍在隐隐作痛,却几可忽略。她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伸手撸起半截袖子,露出一截白皙小臂。不知何时,她手腕、小臂的墨线竟已无端褪去。
是了,这儿还有个问题尚待解决。
她总觉得方才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但耳鸣声实在重,便偏头揉揉耳根,又向路韫生问了一次先前问过的问题:“你方才听见什么了么?”
路韫生这次并无犹豫:“有,兽声,在天上。”他微微蹙眉,问她,“仍听不清?”
闻赫此时无暇答他。
她心思敏锐,初闻言便迅速调转视线,路韫生的“是”字方出,她便几乎跑了神。
正如她所料,雾气又散,现下只剩薄薄一层,几乎无法作任何阻挡。那顶天的机关、曲长的连廊、高矮树丛与艳丽的海棠、背后红蓝交错的高塔与更远处的高楼华厦已在她眼前露出完整面目。
闻赫扬起了唇角。
她抓住了新的规则。
就在闻赫的眼前,只在她的一动念之间,那华贵精美的高楼轰然倒塌。
巨大的机械齿轮倾陷,如一血盆大口,将那连廊与树木花草一同拽落。
徒留高塔屹立,塔尖上的金红光芒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