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道秘境对修为的要求并不算低——无论是从修心还是修道来说皆是如此。
闻赫偏偏头,看不出神情如何变化:“当官儿的也修仙?”
冯衍笑道:“修心亦是修,在下有幸得过机遇。”
他不卑不亢,亦无什么当官的架子。
闻赫便点头,看向卫粼:“认识了。”
她仿佛就是做个任务,卫粼说来认识,她就当真只是‘认识’。
“其余的,我大师兄说得已足够清楚。”她的视线从面前众人身上一一掠过,旋身扯了路韫生一把,抬步便走,“傀宗是做手艺的,跟大人之间有天堑之别。”
“少宗主,”卫粼叫住她,“冯大人有‘心脏’的消息,不听一听?”
闻赫脚步一顿,侧过脸来。
“傀宗‘心脏’被夺不过几日,冯大人又哪里来的消息?”她眉眼压低,瞥向冯衍的视线凌厉。
冯衍又是一揖,语调平稳:“事发第四天,‘心脏’便已入京。”
闻赫嗤笑一声,半侧过身来:“皇帝也要这东西?”
冯衍与她视线相碰,眼眸深邃,叫人从中读不出什么想法来:“在下不敢妄言,但此事确与宫中无关。”
闻赫扯扯唇角,下巴微抬,看不出信是没信,只是睨着他,话音冷冽:“所以?”得不到更多的信息,她对此便失了兴趣,“冯大人还有什么能说的便说罢,莫在此一问一答的消磨时辰。”
她看着冯衍与卫粼对视一眼,待卫粼微微颔首后方道:“在下想为二皇子寻求与傀宗的合作。”
言语倒是直白,却是要拉拢站队,让傀宗与当今政权扯上关系。
闻赫眉心轻蹙,看了卫粼一眼:“你叫他这么说的?”
卫粼摇头:“我仅为其引荐。”
这般阵势,闻赫不信其中没有天机阁的参与。
她懒得追究,径自拒绝,却仍留了一线余地。
“傀宗不站队,不为人做事。”她收回视线,空落落地转往别处,“合作可以,有来有回,拿筹码价钱来才好谈。”
她指尖轻动,路韫生便随着她的动作转身。
“冯大人可自行斟酌。诸位再会。”
冯衍尚未来得及接话,青遥却从队伍中迈出一步来,快步追上前来:“等我一起。”
闻赫看他一眼,语气倒是相较方才温和许多,还有兴致逗他:“少爷来做探子?”
青遥啧道:“是昴宿还叫我与你们一同走。”
这话说得就有点意思了。
闻赫挑眉看他一眼,并未再说什么。
反正带着也有些用处,便带着吧。
她带着路韫生与青遥二人去与秦瑾年会合。离得近了,便见七扭八歪的人形摊了满地,林牧慕则蹲在其中一具不知生死的身躯前,用不知何处捡来的树枝戳弄对方胸口。
闻赫见状笑问:“在做什么?”
林牧慕闻声抬头,一把丢了手中枝子站起身来:“药宗那位先生叫我在这儿戳他看有何反应,我脚都蹲麻了。”
闻赫扫了一眼,总觉着秦瑾年是在捉弄人,便问:“那牧慕看出什么了?”
林牧慕撇撇嘴:“动都不动一下。”
闻赫被她逗笑:“行了,不用替他看着。”她伸指弹了一下林牧慕的发鬏,“人呢?”
林牧慕抬起双手护着自己的发鬏,埋头闷声道:“追着谁跑了,没看清。”
“你们后头有何打算?”闻赫问。
林牧慕终于整好了自己的头发,抬起脸来:“师姐她们没说。怎么,你要跟我们一同走吗?”
闻赫向听雨楼队伍休整的位置投去视线。
五六人正围坐一团,互相处理伤势,间或交谈几句,不时有笑音从那处传来。
不知想了些什么,闻赫叹道:“你们还挺乐观的。”
林牧慕疑惑地“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道:“我们互相之间常会留书,身后事很早就交代过,若是身死,照着信中所写去做便是。”她像是对此类事情已然习惯,甚至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打皱皱巴巴的信件来,“每个人都誊过一份的。”
闻赫定定看着那一摞纸张,沉默许久忽道:“是个好主意。”她转头便与路韫生去说,“我们以后也这么办。”
路韫生似是没听见她与林牧慕的交谈,眉头微蹙:“办什么?”
闻赫啧声:“交代后事。”
她说这事儿就像说一块口味一般的糕点,不说好坏,无甚感情。
一旁的青遥听不下去了,不耐烦地插言道:“就你们两个,他死得必然比你早,你要交代什么?死同穴吗?”
闻赫哽住,一时不上不下的不知能接什么话。
却是路韫生此时莫名笑了一声:“挺好。”
这话的语气与他刚成为活傀儡时说的那句话语气几乎一致。
好个屁。
闻赫转身就走。
她绕过林牧慕走进被烧焦的房屋废墟之中,伸手拍了两下秦瑾年倚过的那根梁木,探身去看那块匾额。
“偈州府的规格只有这么大?”她伸手,指腹由匾额光滑的侧沿抹过,抹下一手黑乎乎的烟灰来,口中喃喃,“州署不该只有一进院。”
“此处不是。”路韫生的声音由她侧后方传来。
那这匾额从何而来,又为何在此就得仔细查上一番了。
只是要查尚不知该由何处下手查起,此处干干净净,除了一间被烧毁了的屋什么都没有。
要说此处与他们无关,那问题又出在哪里,为何要来?
“时间……”闻赫忽的想起初入此境时路韫生所说的话。那时她未来得及问,现下这词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路韫生应了声,却只是浅淡的一个音节:“嗯?”
“你当时说的什么?”闻赫回头问他。
路韫生眨眨眼,面上又现出那份茫然来:“我说了什么?”
闻赫拢了拢掌心,蹙眉:“你说的‘时间’。”
路韫生此时却不认了:“我未曾说过。”
闻赫愈发觉得不对起来。
与这相似的情况先前也出现过。从何时开始的?
她眼皮半阖,脑中无数想法纷杂盘旋,却一时找不出个头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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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莲寺。
然后呢?
所有进过那个幻境的人都并无变化,唯独路韫生。
唯一的不同便是,路韫生是个死人。
闻赫思维跳跃,由此而始,有一条线索隐约将被推翻,她却不知自己是哪一处出了错。
“怎么了?”青遥的声音摇摇晃晃的插进来。
思路被打断。
“什么怎么了?”闻赫没好声气儿地问。
她现在恨不得要将这人扔回天机阁去,趁着那些人或许还未走远的功夫。
“看你对块牌匾爱不释手的,摸光了要。”言语中青遥凑近了些,仔细端详了半晌嫌弃地撇开眼,“啧,偈州府的烂木头你也看这么久,回头少爷送你一块正儿八经的好木头成不成。”
这话彻底将闻赫的思绪拉回。
“那少爷看看这地儿,”她冲青遥咧开嘴角,手一摊,压着心底的火气扯出一抹笑,字字死咬,“是偈州府吗?”
显然不是。
青遥到底自称是个少爷。只见他揣着手四处转悠着看了近一炷香的时间,最终拍了拍烧得裂了皮的立柱:“这是木中含金的升金木。”他口中依旧对官僚大人们毫无敬意,只就事论事一般道,“寻常的官家贪不出这种木头。”
好一个‘贪不出’。
青遥摸摸下巴,又原地踱了一圈,忽道:“确实找不出什么来。不行找昴宿看一眼吧。”
“可别祸害昴宿了。”卫粼的声音从后头不远处传来,仍是含着笑的语调,“好容易出来一趟,用坏了可怎么得了。”
青遥扭头循声看去,脸色虽不难看,亦算不上好看。
闻赫转身。
冯衍仍与卫粼一同走在最前,其后跟着的首位便是玉驰骁。
小少年的手垂在身侧,缠在腕间的珠串散下了一半,转而缠在了他的指间,呈现出另一副束缚姿态。
卫粼在废墟前停下脚步,只扫了一眼便问:“近京有人用升金木下局?”
答他的是冯衍:“近十年未见此事。”
“那便是后边的事儿了。去看看。”卫粼抬手轻摆,冯衍身后便有人在册子上记下一笔,同时天机阁随行中亦出一人进入废墟来查看细节。
闻赫从他们的动作间便看得出,这两波人在摸清幻境的针对规律之后一直在做这样的事。
——记录,分析,核对。
冯衍此时对闻赫又行一揖,道:“少宗主先前的话在下已仔细斟酌。若双方合作,二皇子可为少宗主找寻‘心脏’并归还傀宗,少宗主以为此价如何?”
闻赫眉头一动。
依照常理,傀宗与皇家并无可比之处,无论是合作也好命令也罢,傀宗都不该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此番态度,要么真心,要么做戏。
闻赫可不认为傀宗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叫这么一位立场清晰的……官,几次三番的提议合作。
尤其是在‘心脏’被夺之后,傀宗几乎连在众仙门之中都无立足之地。
还不能撕破脸。她先前态度强硬,现下便不可再下人脸面。
“我会考虑。”闻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