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并无此用。”路韫生将手中书册翻过一页,话音笃定。
闻赫将一只新做好的替身偶置于桌面,转眼便被路韫生放出来的鬼偶晃着头上的双髻抱走,又摆在了另一处。
她抬头往那面看去,鬼偶身前已然摆了近十只大小相同、模样相近的替身偶,端端正正,整整齐齐。
看来小家伙儿自己玩得不亦乐乎。她收回视线,手上的锉刀削下一块木料,语声平稳:“云水宗有人去了琴川?”
桌面上的灯烛铜架被路韫生指尖抵着往这头推了推。
“还有通草堂和金沙坳,丹宗只见影子不见人。”路韫生答。
冒头的全是喽喽兵。
闻赫拿着手中的木料倾身往灯前凑了凑,转手放下锉刀换了把直刀入手,开始为偶胚削形。
她笑了一声:“你路家出的什么宝贝,将他们全招惹去了。”
“一尊逆时宝器。”路韫生答。
从他的话音中听不出有何变化,闻赫险些未反应过来。
她倏然抬头:“真假?”
“照寂方丈亲言,引《华严经》文,”书册又翻过一页,路韫生的言语随意,其中听不出对此事有何想法,“‘过去一切劫,安置未来今,未来现在劫,回置过去世’。”
闻赫手上动作顿住。
时至今日,只这一瞬,她终于明悟那幻境的总则。
到了这会儿,早前的那些对幻境的猜测也好,反复推翻重建的推论也罢,统统在这瞬间成了过眼云烟。
闻赫不禁笑了一声,只觉那会儿的自己蠢得令人发笑。
她未再言语,手上的直刀换成平刀,又换成斜刀,最终执起三角凿。
木屑簌簌落下,沾得满手满桌。
竹丝抛光,扎着双髻的鬼偶蹲在她手边仰着脸瞧她,似是在等她手里这个木偶完工。
路韫生挑了烛芯,烛光一暗一明,狠狠跳动数下。
闻赫看着手上几乎完成的替身偶,口中喃喃:“还不太够。”
路韫生问:“在说师父?”
闻赫“嗯”了一声:“他费那般心思生整出个仙道秘境来,必然不是为了这么点儿破事儿。”
她管至今以来所经的事儿都叫“破事儿”。
“要我如何去做?”路韫生问。
闻赫抬眼看他,忽地抬手,指尖点向他的心口。
“我要再看看你的心脏。”闻赫说。
路韫生二话不说,起身便去勾自己腰带:“要挖出来看?”
衣料四散,勾在他的臂间。
闻赫跟着他的动作一撑桌,起身绕至他身前,道:“不需要,但得挑出来些。”她瞥了他一眼,扯扯唇角,“全弄出来我可说不准能把你再弄活。”
路韫生似是在她头顶闷闷笑了一声。闻赫深感莫名,抬眼却见对方脸上仍是那平日里常见的冷淡神情,哪有半分笑意。
她权当错觉,反手从桌上摸来木镊,微弯的镊尖伸向对方心口处那枚泛着冷光的晶体。
原先她增添至此处用以保护的咒文缠绕上木镊,继而攀爬上她的指尖,带来丝丝隐痛。
闻赫眉头都不带动上一下,动作极稳,直至镊尖穿过咒文触碰至最中心的晶体上,咒文骤然四散,钻入周围的血肉之中不见踪影。
闻赫见此情景心头一突。
她手上动作未停,镊尖夹住晶体向外轻轻拉扯,问:“可有不适?”
“无。”路韫生答。
闻赫便压身凑得更近了些。
她执镊的手极稳,呼吸压得极轻。
晶石的光芒在被拉扯前仍是依照心跳平稳鼓动,明暗交替,此时几乎恢复成了未使用前的模样。
闻赫生怕对方又跟手腕上受那咒术似的半字不说,语调强硬:“先前给这玩意儿下的咒文进里头去了,毕竟是傀儡,你若有不适就说。”
若是真的附上了他的骨,那该换骨换骨,趁着今日事儿不多,尚且来得及琢磨。
路韫生在她头顶上应了一声。
闻赫这才又将晶石向外扯了几分。
被路韫生在体内蕴养过的这枚晶石之中出现了无数隔纹,有些像玉石中的隐裂,又像发晶中的那些繁杂晶纹,纵横交错,若隐若现。
这是闻赫先前未见过的。她用以引爆驻地机关的那枚晶石是光洁无痕的,这枚在未用来制作活傀儡时亦是那般。日子再离得近些,她上次看的时候还是那样。
她微微转动手腕,仔细端详着内里仿佛在跟随着动作一同旋转的隔纹,问路韫生:“你觉着咱们的‘心脏’是什么东西?”
“肉石。”路韫生答。
闻赫眉梢一动:“肉石?”
“它曾如同心脏一般收缩。”路韫生道。
闻赫在傀宗时从未见过此状。
“何时?”她问。
路韫生稍作思索后方答:“你学《周巫》的第一日。”
这般回答倒是叫人记忆深刻。
她问:“后来再没了?”
“没了。”路韫生答。
闻赫轻轻抽了口气。
“西南,”她很快将话头转向了另一处,“你先前去西南可有打听到什么与‘心脏’相关的事儿?”
她本想问这枚晶体的事儿,但思来想去还是问‘心脏’更加稳妥一些。
“无。”路韫生答得很快,但顿了两息后又接了一句,同时抬手,指尖进入了闻赫的视线,虚指着镊尖夹着的晶体轻轻一点,“在西南时,这枚心脏有过反应。”
闻赫眉头一动,霍然抬头与他对视:“你先前怎么不说。何时?在哪儿?”
路韫生有些迟钝地一眨眼:“我觉着无甚必要……西南关口,何时已忘了。”
闻赫盯着他,见他确实再无隐瞒,这才复又低下头去。
晶体被推回路韫生的体内,四散的冷光在归位的瞬间便凝练几分,又开始按着固定频率跳动。
闻赫正欲抽回木镊,却见那晶体跳动间电流逐渐有如实质,若仔细端详,每条电流分支都能真正在其中的隔纹间相互溯源、连结——这与初始时截然不同。
她盯着那电流,见它隐没于路韫生的血肉之中,无比自然的成了他的一部分,又想起了方才同样隐于他体内的咒文:“近几日若发信,能找到秦瑾年吗?”
路韫生答她:“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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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他来。”闻赫终于收回了木镊,她顺手将路韫生脱落臂间的衣裳向上一扯,斩钉截铁道,“我要用他的咒毒。”
路韫生接着她的动作将衣物穿戴整齐,压掌抻抻袖口,应了声“好”。
闻赫不说原因,他也不问。
最后一只替身偶终于在这般拖延之下完了工,扎着双髻的鬼偶吭哧吭哧将它抱去了一旁。
闻赫一一点数,将替身偶等分分成两份,收起了自己的这部分,剩余的只屈指一敲桌面示意路韫生自己拿:“知道你不大用这玩意儿,以后也许也用不上。”她话音一顿,抬眼便见路韫生并无想收的意思,又接,“替我备着。”
路韫生先收了桌面上的书册,直待到闻赫说完了话,好一会儿后方才依次来收那些替身偶,最后将正与其中之一难舍难分的鬼偶一同收去。
——次日有客傍晚来。
戏班这会儿正热闹,闻赫从后院进堂前时正见独间里有客,便顺手叫住跑腿的成虎:“哪位在独间儿里?”
成虎往独间看了一眼,道:“好像是三姑娘同她夫君。”
闻赫眨了眨眼。
这一拖家带口的,她险些没反应过来来的是谁。
她摆手叫成虎去忙,自己则上前去,抬手屈指在门上敲了两下。
门开,先跳出来的是一根五颜六色的雀羽,随即是一只皮肤棕黑、骨节分明、掌宽肉实的手。
里头的人也问:“外头哪个?”
闻赫不语,只听挨门近的这人笑言:“你聪明的朋友。”
这人声音清朗明亮,听着有种金碧辉煌之感,与那只手给人的感觉迥然不同。
里头的人笑了一声,毫不客气道:“叫她顺便再给我拿一盘蒲萄和俩若榴进来。”
那明亮音色的男人便敲了敲门板,只露出几缕掺着雀翎与金银丝线的发丝。
“劳烦外边的客人。”他笑道。
在里头的确实是归仪罗。
闻赫当即转身。她听见门板轻响,隐约有人在里头说了句“怎么学的,我们才是客人”,又有人答言“那我待会儿赔颗红宝”。
戏台上正打得热闹,是新改的《周巫》。
闻赫当真去拿了果子来,还另搭了壶好酒与三个正儿八经的银质酒杯。
她再次敲响了门。
这回里头开门开得很是干脆。闻赫一眼便瞧见里头坐没坐样、正一脚踩在旁边凳子上剥若榴籽的归仪罗。背门而坐的人皮肤棕黑,身形高大,这会儿手里正抛着一枚红李。
她进了独间,抬脚带门,笑问:“喝不喝酒?”
归仪罗扭头向她看来,收了脚,笑着拍拍桌面:“来,喝!”
闻赫便将手中托盘往前一送。棕黑皮肤的青年自然而然地将托盘接了过去,又起身带着自己屁股底下的凳子挪了个地儿,换了个无人坐的凳儿放在原处,将位置让了开来。
归仪罗率先伸手从盘中拽了数颗蒲萄:“有什么事儿?”
闻赫挑眉:“这话不该我问你?”
归仪罗抛高一颗葡萄,仰头张口接了,视线往闻赫这处一瞥,杀气轻易便来,言语仍是含笑:“我早两日回来瞧瞧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