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赫自不会认为归仪罗这杀气是冲自己来的,眼下看来倒更像是一时未曾自控的成果。
她看着归仪罗将剩下未剥完的若榴全数推出,已挪至对面坐着的棕皮青年又极其自然地将活儿接过,甚至端着托盘背过身面朝戏台,一本正经地赏戏去了。
归仪罗冲青年一扬下巴,冲闻赫道:“他说上次来京时热闹未瞧够。”
闻赫瞬时了悟。
她指尖一敲桌面,取壶将酒斟满,并指推了一杯至归仪罗面前道:“咱这脸面都丢到关外去了?”
归仪罗尚未答话,背对着二人的青年一扬手,话音稍有些含糊,言语却相当耿直:“不丢脸,唱得比你的好。不愧你们要分内和外京,内京的本事就是要大。”
话说得乱七八糟,语义倒是清晰。
闻赫眨了眨眼,却见归仪罗听闻这话后将酒一饮而尽,而后悄悄抬手摁住了额角。
闻赫听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他到如今还当那几日内京的热闹是为了迎宾专门排的戏。”
“也没错。”闻赫闻言便笑,“人可比戏荒唐,荒唐才能成戏。”
往好了想,好歹人家只当这是出刻意安排的戏,未叫关内因着这些相互之间的私心而彻底丢尽脸面。
归仪罗对此不置可否,神情冷淡。
“我带他来还有一事。”她又伸手扯了几颗蒲萄,却不往口中送,只以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圆润的如玉表皮,眼皮半阖,“我上回来不是叫你们当心来着?后来可是没闹起来?”
闻赫压了一边儿的眉,露出个饶有兴味的神情,身体亦向前倾了几分:“就死了几个,比你讲的阵势要无趣得多,枉我好一阵等。”
归仪罗笑了一声,掀起眼皮向她瞧来,从掌心中换出了一颗稍小些的蒲萄玩乐似的塞进酒杯,又往上添了酒:“那是因着他在这儿搅混水,人家没空儿同你耍了。”
蒲萄在酒杯中上下浮沉。
闻赫有些意外地向青年的背影瞥去一眼:“这大本事?”
“不然我选他作甚。”归仪罗端了酒杯向后一靠,笑言,“我可是舍了兵权外嫁的。”
青年似是有些不满地半侧过身来:“我不好看?”
归仪罗扬手便冲他扔去一颗蒲萄,正砸在他右肩背上:“你好看干我屁事儿,好好赏你的戏。”
那蒲萄只那一触便生跳回了桌面,骨碌碌滚至酒壶边儿方才停下势头。
归仪罗将酒饮尽,连着杯中的蒲萄一同吃了,这才直起身来,伸手取壶。
“正逢我能回来弄那什么生辰宴,”她自斟自饮又是两杯,还不忘给闻赫将杯添满,“我带他回来理所应当,有些能抛头露面的事儿也能借机做上一做。”
话已至此,闻赫便顺势同她讲先前叫停《将军令》的事儿:“……这机会怕不是因着那出戏演的,莫说外头这二位,宫里那二位估摸着也是要将你叫回来探探虚实。”
她执杯抿了一口酒,沾着了味儿便干脆仰头掫了个干净。
归仪罗在旁嘿笑一声,掌一拍桌:“痛快!”
这声好和着外头看戏的叫好声一同,只引得坐在那头窗前的青年回过头来,神色莫名。
闻赫搁下酒杯,归仪罗倾身为她满了酒。
她指尖于桌面轻点,视线落在渐满的酒液之上,微微眯起了眼:“之前那流言传得实在是过于迅速了些,是你动了手脚?”
一夜之间,大街小巷。
归仪罗晃了晃酒壶,里头已无多少水液晃动声响,只得暂且放下,闻言扬起眉梢,颇为得意:“你说这个。我‘夫君’的本事如何?他造势厉害得很。”
青年在那头一抬手,大方认了这话:“很容易,我爱做这种事。”
雀翎在他的发间泛着柔光,四翘的长羽在他额侧微颤。
他言语间便要往回挪位,却被归仪罗嫌弃似的冲他一摆手阻拦:“看你的戏去,回去我问你讲的什么。”
青年瞬时露出几分委屈神色,一手扶凳转回身去,不再理会。
归仪罗这儿也不急着倒酒了,只将果盘往自己眼前挪了挪,开始扯那蒲萄粒,不时往闻赫手中塞上两颗,一副热情待客的模样,口中的话音却很是冷淡:“听闻有人浑水摸鱼,借着为我议功的传言流传同时在传我是‘凌于中宫,盛于紫薇’的那颗赤星。”
闻赫来者不拒,归仪罗给多少她拿多少,吃不吃那另说:“但亦有人传你是七杀将星,将星以杀入道,魑魅魍魉无一敢近身。”
归仪罗打量着她,面上很快露出了悟的神情:“好家伙,都是你干的?”
青玉般的蒲萄自掌心沿着指缝滚至指尖,被闻赫双指一捏。
汁水迸溅。
闻赫视线转动,从门口抽出供以贵客临时擦手的软帕,仔细擦拭起手指来。
她未承认,亦不否认,只在擦净了手指后再度开口,似是思虑间的无意言语,又似是思及有趣的事物般隐约兴奋:
“若是此时再有一条说法再传上一传……?”
闻赫这话只说了一半儿,归仪罗闻言便倾身凑近,顺着压低了声音,悄声鼓动:“什么好事儿,叫我听听?”
二人的头几乎挨到了一块儿去。
闻赫的声音并未刻意放轻,但此时正巧外头的武戏打得热闹,叫好声不断,将她的声音遮掩近半:“将星陨,则天下乱。”
归仪罗登时抚掌,高声朗笑,险些从椅上翻过去:“好家伙!”她又向青年的后背扔去一颗蒲萄,言语间难掩愉悦,“听见了吗?快些去,我想知道他们的反应如何!”
这颗蒲萄被青年接住,继而握入了手中。
“还要‘一夜之间’吗?”他问。
归仪罗一捋一甩自己高束的发,闻赫仿若从这动作中听见有破空之声来。
“不,”她听见归仪罗说,“我要在生辰宴当天看见有人因这消息跪在殿前——”
归仪罗的话卡在了半途。她似是未想好,又似是难以抉择,数息后甚至偏头来问闻赫:“你觉着听见哭爹喊娘和大喊‘国将有难哪——’哪个更使人愉悦?”
她动作与话语皆模仿的惟妙惟肖,最后神情骤然冷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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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气又来了。
闻赫眨了眨眼,只轻一压指,傀儡丝穿透了果盘中的若榴,将其强行截断,语调极平极静:“得看是谁去跪,若是小喽喽,哭爹喊娘即可,喊得重了反倒容易引火烧身。”
她压着心头的兴奋,咬着舌尖强行使自己冷静下来。只觉此时的归仪罗与她堪称是心有灵犀。
有了最后这条托底,无论是谁,当日有何计划——都将功亏一篑,重头再来。
“就这么办。”归仪罗的面上又露出了笑。她双手往脑后一搭,微微后仰,腕间的银铁护腕泛着冷光:“这就是什么?”
闻赫视线落在她的脸上,问:“什么?”
一时沉默,只听外头正拉着腔唱《周巫》的那句:“女子高门卸金钗,铁血戎衣路不裁。”
青年的一只手掌按在了桌面上。他不知何时起身,此时正站在归仪罗的身侧,居高临下,另一手的手腕轻搭在她的小臂,身形略微前倾,眉目锋利,与她近乎异口同声:
“其乃将星。”
“日主七杀。”
归仪罗动动胳膊,将青年向旁一抵:“去干活儿。”
青年眉眼间浮上了笑意。他倒很是顺从的模样,头上的雀羽轻晃,离开前顺势还将桌上的空酒壶一同拿了出去。
门一开一关,闻赫收回视线:“倒是听话。”
归仪罗却摆摆手道:“不谈交易的话,这只孔雀傲得很。”
闻赫不由挑眉:“交易能将人教成这样?”
归仪罗一耸肩:“关外人的脑子鬼知道。”
闻赫本只是随口,这便转了话头去其它事上。
“丁盏海同听雨楼合作,你可知此事?”她问。
归仪罗手往膝头一搭,这会儿开始莫名其妙地正襟危坐起来:“知。”
有人敲门,闻赫起身开门,接过成虎递来的新酒。
归仪罗心急似的执杯伸手。闻赫提壶为她将酒斟满,意有所指:“丁盏海是为‘心脏’来的,不知哪儿来的说法儿,说傀宗‘心脏’能助修行。”
“‘心脏’?”归仪罗闻言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起来,她手中刚被斟满的酒这下被晃撒了近半,“那消息是我叫人在东南传的,本是想引锒玟的那些狗崽子们到海上甩个尾巴瞧瞧。哎,丁盏海在这儿凑什么热闹?”
闻赫又顺势将她洒了酒的杯复又斟满,这才坐回原处。她拇指在食指指节上不断摩挲,认同归仪罗这话。
‘心脏’的能源只能作为机关的驱使动力存在,于修行无半分益处。若是有用,傀宗早将它用了,哪还能留在外头当摆设?
这东西最终能有的用处,必然只能是与闻竺的计划相关之处。
“丁盏海与听雨楼皆有分歧,眼下或许两两相合。”闻赫道。
归仪罗饮尽了酒,捏着酒杯转着出神,沉思良久后方才撂杯。
杯底在桌面一磕,闻赫只听她问:“听雨楼的蛇环还未找齐,可是?”
闻赫答:“是。”
归仪罗的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点:“那便不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