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两日,地气儿骤凉,平安无事。
那位‘平民官’又来过一趟,闻赫不再守在柜台,只吩咐照常接待,听着成虎最后来报时说他“又装走了两盘坚果三盘果子”,勾勾唇角,摆手自由他去。
孟如瑛与林牧慕人不露面,却分别递了信来,内容天差地别,又隐约相似。
一个写“尽快离京”,一个写“丁盏海来做客,衣裳个顶个好看,但脾气好似都不大好”。
纸页落下,于半空中被咒文与阵法一同吞噬,火星爆裂。
成文到后院儿来敲门:“大师兄来信儿了。”
闻赫抬指,傀儡丝拉开门闩。
“说什么?”她问。
成文这才捻开了手中的纸卷,歪着头看字儿:“琴川将有宝器现世,叫我们在京中当心些。”
闻赫想着他临走前那句‘小心’,不由啧声,烦躁道:“叫他再说什么‘小心’、‘当心’的就别管琴川了滚回来。”
‘小心’来‘当心’去的,简直废话。事儿来了她自会应付,哪用得着人在旁动嘴皮子。
成文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临转身前又憨乎乎地问了一句:“真这么说啊?”
闻赫笑了一声,只觉这人是个棒槌。她径自甩手将人关在门外,眼不见为净:“问你兄弟去!”
门外没了动静。闻赫长出了口气,忍不住花了一瞬反思自己的脾气,又觉这反应应当是属常规——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自己没错。
她转眼便将自己哄了个七七八八,思绪便又转回了前事上来。
丁盏海之事,要说让她离京,戏班仍在此处半分动不得,傀宗其他人在此处刚落下脚来,亦不好再拖家带口地走。依上次与丁盏海碰面时那番交集,她并不认为自己走了傀宗便能安稳。
更枉论还有内京来找麻烦。
——窗棱一声响。
闻赫循声看去,未见有异。她盯着那处,数息后等到了下一声。
是颗石子。
她拉开了门。
左手边有人来净手取物,右侧是戏班堂中的隐约锣鼓声响。
闻赫左右扫了一圈儿,未见可疑人影,却有石子不断从数个方向袭来,极其巧妙地避开了来往的人,颗颗精准地敲在窗棱之上。
闻赫拧起眉心。这会儿后院有人来往,她不好直接动手,只能甩手丢出只瓷白小鸟去。
——那是她前段时日得闲时用剩余的凤凰木边角料做的。
傀儡丝在闻赫指尖缠绕,小鸟受她操控,带着她连接来的部分神识飞上了半空。她半阖着眼,视野中一半是来往人的衣摆鞋边,一半是逐渐下降的房檐落瓦。
鸟的视线四下环视,视野中仍未在房顶这类地方见着捣乱的人,却不时有极小的黑影从眼前掠过,最终敲在窗棱之上。
许是站得久了,有客人路过便问:“班主在这儿站着做甚?”
闻赫迅速掀起眼皮,冲对方露出个合礼且疏离的笑来:“站会儿。里头唱得正是地方,您还是快些进去,莫错过了好戏。”
顺口一问,顺口一答。
一来一回。
石子儿仍在窗棱上响。
闻赫又偏头往那处看了一眼,扯线将鸟拉回,同时便要转身回室内去。
未料这小白鸟儿替她带回了一张润白如绸的纸笺,角落处印着一棵带刺的艳丽大蓟。
闻赫眉梢一挑,再往小鸟先前被放去的方向看去,仍然不见半分踪影。
纸笺到手,窗棱处再无声响。
她饶有兴味地挑起眉梢,将小鸟拢入手心,转身入室勾脚踢上了门。
这张纸笺内容与她前两日的去信一样言简意赅。
【受令回京,生辰宴】。
闻赫双眼一眯,随手将纸笺揉入掌心。
赶在这个时候?
若不是要往火里添新油,那便是要将前账清算。
——要么钉死归仪罗,要么便是要将她提到一个能与她两位兄长正面抗衡的位置上去。
思及此,闻赫的心底不由得生出些许极浅薄的忧虑来。
宫中那二位总不至于闹到要将这三个大的都弃了吧?虽说按‘长生’与‘成仙’的意图来想是合理,但后头的那几位小的现今实在端不上台面。
若当真如此,那可真的是——
祸国殃民,贻笑大方。
闻赫并未处理这张纸笺,只将它收进空间袋中,转身便推门出去,正对上刚从后门迈出一步的吕文林。
“文林叔,我去听雨楼,然后去承平王府。”此时四下无人,闻赫便径直同吕文林交代道,“我今日内若回来便回来了,若两三日仍未回,给琴川路家发信。”她见吕文林点头,神色轻松,便又笑着抬手虚虚一拦,后头的两个字加重了音,“报喜。”
吕文林正要转身,这会儿卡在了半途。
他面上露出惊异与担忧相互混杂的别扭表情。闻赫见了反倒柔下眉眼,似笑非笑地扬起手来,冲他勾勾指示意他近前,直待到他凑近了方才又道:“同他交代你的一样,你们怎么应付我,就怎么应付他。”
吕文林面上霎时间露出愁色。
闻赫才不管这些,兀自转身,从后院进马车的那处小门出了门。
她前头的报备并无虚言,此时出门真是要往京郊去。
但她没去过京郊的听雨楼驻地,不认路也是真的。
她四下扫了一眼,本想从周边随意拉个劳力出来,转念又嫌凡身太拖后腿,干脆抬起手来。
指尖勾勒线条,小鸟再次从她掌心中振翅起飞,后背的阵法如同一道光环覆于其身,咒文纹路在其中若隐若现。
——自从发现凤凰木能抵所有术法,闻赫便想过在凤凰木上试咒,现在在鸟身上的这点儿尚是可控范围内的尝试。
小鸟飞得不高不低,正是不会撞人又能叫闻赫看见的位置。
阵法寻人,咒术驱动。闻赫悠悠哉哉地在街间行走,不时扯线拽着小鸟换路而行,直至将背后的尾巴甩干净这才彻底将小鸟放开。
她一路跟着鸟出了城,又转了数次方向,终于在一座矮山前见着了傍山而建的数座五层山楼。
山楼之下层层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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叠的花草树木,如同屏障般将楼体遮掩。
闻赫在其中瞧见了‘半月’那高耸的藤墙。
这实在是有些突兀招眼了。
她四下看了一圈,稍远些的地方尚有人烟,也不知丁盏海这一出会不会将那些住在此地的百姓吓跑。
小鸟落在了她的肩头。
闻赫将咒文写在凤凰木傀儡的掌心,由术法构成的屏障被它就此按碎。
有所惊动便是闻赫的目的——无人招待便要主动去讨。
先出来的是一袭青绿短装的少女,银饰与兽骨堆叠满身,整条左臂被银饰完全包裹,闻赫一眼瞧不大清,再仔细端详才发现她的关节处都是空的,只有藤蔓绿叶从中隐约探头。
——她左臂已失,或许正是靠这些藤蔓才能如同常人一般活动。
闻赫收回了视线。
少女身上的首饰丁零当啷一阵脆响,说话声音也如那般清亮:“我们还没去‘京中’拜访,闻少宗自己倒主动来与我们清账。”
她着重“京中”二字的发音,在闻赫听来显然是对此有些敌意的。
闻赫敏锐察觉,后头再开口时,说的话也刻意往难听了去绕,只为激对方表现得更明显、对她将行的分析更有用一些。
“账自然能算,我有的是时间同你们在这儿算账。”她双手一摊,言笑晏晏,“但我更想知道,是什么让丁盏海背弃了自己的道义,选择与听雨楼……”她稍停两息,仔细斟酌了词句,后头的话一字一顿,“同、流、合、污?”
肉眼可见的,对面的少女那怒意直接挂了脸。
她怒喝间便扬起手来,无数藤蔓自她袖中冲出,直袭闻赫面门:“嘴巴放干净点儿!什么叫同流合污!?”
闻赫双手一抬,压腕绕指,凤凰木傀儡反身不过瞬间,她笑着勾住了凤凰木的手腕。
藤蔓被轻巧避开,扎入她背后的地下,霎时间便落地生根,长势蓬勃。
对上丁盏海傀儡是受限的,闻赫清楚这一点。
她只一扬手,凤凰木傀儡在即将被藤蔓反绕的瞬间消失。
“好,”她拍了拍掌,视线紧锁着对面的少女,将肩头的小鸟接下,让它落在自己指节上,拇指绕过翅膀反扣它的脊背,借着它身上的咒文借力避过又一轮的藤蔓,话语音调极平稳,带着笑意,“让我们来猜猜,丁盏海来是为什么?是看听雨楼的幽音坊在内京,是看我傀宗在京城中落了脚,自己也想来京分上一杯羹?”
她再次避过几道藤蔓,未来得及的皆拿咒文烧了去,口中激怒人的言语不断:“但幽音坊已经没了,你们当听雨楼过得多好?她们不也是为人做事才能得上那么一块地——还替人背祸烧光了。”
她从藤蔓的缝隙中看见,少女脸上透出了些与窘迫极相像的表情来。
闻赫当下心中明悟。
“你们总不能是想走听雨楼的路子?”她扬眉,言语间只觉有些难以置信。
猜测归猜测,但她这回的猜测当真是“蒙”的了。
但她也确实见着,身形掩藏在藤蔓之后的少女的脸色霎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