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傀儡牵 > 122. 《三打樵苏公》
    好在先前那顿折腾最后只需换上两扇窗,天亮后能照常开戏。

    闻赫断断续续咳了得有七八日,喉咙无痰亦无疼痛,只是干痒。她叫吕文林按正常外寒请了两副药喝了,平日单喝戏班中的清热凉茶,直至后来咳出了一口血丝来。

    《将军令》如约撤了,早已换上了《三打樵苏公》。这戏不是闻赫亲手写的,先前亦只大致瞧过戏本子,如今台上正拉帘,她便站在柜台旁等着看归仪罗定的戏能如何演。这口血叫吕文林看了个正着,惊得险些跳起来。

    “少宗主,不行咱还是进医馆去瞧一眼。”他说。

    闻赫瞥了吕文林一眼。她随意一蜷掌,抹净嘴唇扯着帕子擦手,干燥轻薄的布巾沾去了她掌心的血色:“我浑身哪儿也不疼不难受的,去什么医馆?”

    她又想起七八日前在放走了归老二那批护卫后,路韫生其实什么话也没同她交代清楚,单拿闻竺那堆破事儿将她含混过去了。前几日不肯说,她权当事儿没办怕她插手。今儿都好几日了,怎么着也做得有些进展可言了吧?

    思及此,她便没那耐心与吕文林再扯些那有的没的:“我师兄那日拿别的话将我糊弄过去了,再问也不答。你们照着做的这会儿做完了什么总能同我提上一嘴吧?”

    吕文林冲她露出个有着几分讨好的笑来:“这不是怕您思虑过重,对养病不好。”

    闻赫扯扯唇角,似笑非笑地一捻手中布巾帕子:“我干脆将这少宗让给他去当算了,反正他比我还认闻竺当爹。”

    “哎哎,这可不兴说!”吕文林一听便急了眼,伸手便要来拉她胳膊,又生生停在半途,又缩了回去。闻赫见他将柜台上的账本算盘都往收拾了往旁推了推,又将那里头用作休息的高凳拉开,一拍台面,“您进来,咱慢慢说。”

    闻赫看了他一眼,绕过柜台,顺手拿了柜台上的脆苹果啃了一口,往那高凳上一坐。

    “说吧。”她说。

    这会儿一阵锣鼓齐响,簕古胡与横笛搭着小板急敲拉开了场子。闻赫抬眼望去,正见小生模样的杖头木偶掀帘出来。它头戴高帽,左右帽沿垂穗,随着它的动作间来回晃动。

    鼓板最后三声敲,进白。

    “在下小生有礼了,”它扬手抖袖,身子前倾,倒“嘿”了一声,“我爹是犁地的,我娘是编草的。我是一步登天的新状元,要问成绩好不好,才貌够不够,那得到任再讲。”

    这番念白中气十足,杖头木偶甩袖旋身,背手面侧,摇晃向前行了数步。

    ——苹果在闻赫的口中绽开汁水,甘甜可口。

    她偏着头看戏,听见吕文林在后道:“二殿下请咱们帮的忙与这位的原型尚且有些相关。”

    闻赫闻言不由得挑眉。她将视线从戏台上收回,转向吕文林:“他这么招人稀罕?”但她转念一想,也确实是。既然归仪罗能如此思虑,冯衍亦不蠢,必然不会错过这么个离民心最近的官儿的。

    “怎么做的?”她饶有兴趣地问。

    吕文林拿刀给她挑了几颗蒲萄,放小碟中推至她眼前:“自是照做了,我们往他府中发了贴,受二殿下令邀他来看戏。”

    闻赫将苹果往碟中一搁,两指巧妙一转,换着夹出一粒蒲萄送进口中,话音略有些含糊:“何时?”

    吕文林道:“明日。”

    台后连续的锣鼓声碎且急促,小唢呐哑声在后颤着音,好一顿七上八下叫人心生忐忑。

    有丑角踩着鼓点掀帘上台前来,上上下下一番打理,又动动脖颈动动手臂,这才端着模样靠近台中,挨近小生偶。

    小生偶发觉便是一惊,急忙退后拱手,一副恭敬姿态。

    鼓点一停。

    便听那丑角偶一拍掌,朗声高喝:“有礼!有财!”

    小生偶身一折,二折。

    丑角偶又喝:“有贪!有官!”

    小生偶身一颤,这回直起身来连连后退,双手急摆:“不,不不不不!”

    鼓点紧追,一锣敲定。

    底下掌偶的人将小生偶向下一缩,如同瘫坐。

    ——台下掌声如雷,有人向前抛掷铜钱,叫好声不断。

    闻赫看着堂内的反应,手中果核往碟中一扔,拍板道:“再演几日看看反应,若是有效便加演几场。”

    她未曾预想到这出戏能得着什么好,毕竟不沾民生不沾旖旎,亦不沾神话精怪,在她预想中不应当有如此效应。

    真是因着这个官儿是平民出身的缘由?真奇哉怪也。

    三场时,是一官员打扮的老生偶与小生偶左右并出,晚些又有一青衣偶跟出。

    锣鼓悄点,横笛音色跳脱,簕古胡顿弓揉弦,一板一眼一重一轻,节拍平稳。

    老生偶向小生偶一伸手,只将青衣偶向他身前轻轻一推,口中念白,顿挫有力:“大丈夫就该有壮志,你成亲,就能攀青云、夫荣妻贵。”

    ——闻赫整日都坐在柜台后替吕文林的工,这会儿掀起眼皮向那门窗紧闭的独间看了一眼。

    “什么反应?”她问刚从独间中出来更换茶水、补充果盘坚果的成虎。

    成虎手头动作不停,只略微压低声道:“脸色反正不大好看。”

    闻赫的指尖在台面上‘哒哒’敲了两声。

    “倒还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那就还有得用。她看着成虎手中添满的盘碟,眉梢一挑:“他吃不少啊。”

    成虎将已装好的盘碟一一搁至大盘中,单手将其托起,道:“那些未切的果子和坚果大多偷摸装起来了,不知道做什么的。”

    闻赫扬眉,又往独间瞧了一眼。

    要按这般看,倒是真与归仪罗所说相差无几。

    她无话要问,便摆手遣走成虎,视线复又转向了戏台,指尖轻点。

    台后鼓声一定,月琴轻挑,合着笛音,轻轻悠悠。

    小生偶向丑角偶一拱手,随即背过身去,以袖掩面,声转长腔,万分无奈:“怎知当官民生重,上下情谊不得闲,为使不受歹人害,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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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变全靠人。”

    ——闻赫微微眯眼,舌尖一抵牙关,脑中跟着戏转了一圈儿,忽地笑了一声。

    这就有趣了。归仪罗想让这人‘改邪归正’,认准了他是因身世平凡而遭受连累。而闻赫自己对这人信任度实在有限,便要求在戏本中夸大些,继而往里添了些‘自甘堕落’、‘人性本恶’的私心进去,最后成了如今这出戏。

    先前排戏时,戏班周围的眼线仍不见少,想必有定戏这事儿那几位都晓得,而这出戏正中了冯衍的下怀。

    唯独这位原型原本的主子毫无表现,连十三娘都在那日之后没了动静。

    若不是逼得太紧导致他放了这枚棋,便是逼得还不够紧。

    闻赫看着台上的戏,指尖在台面上无意识地划。

    成虎再次从独间内一进一出,闻赫瞧见他又冲他扬了扬手。

    成虎走近:“少宗主。”

    闻赫捻捻指,不知为何手指变得如此干燥,却来不及想。

    她从空间袋中将衔尾龙玉佩取出,掌心向下交至成虎手中,道:“他走时将这个给他。”

    小堂鼓敲点急促,台上的青衣偶旋身摆袖,右手平展,左手折肘隔袖抵唇,身姿窈窕向前,到了边沿又后退两步,拉袖偏头。

    鼓点渐慢,胡声进,又是二流板进序,唱前有数息的锣鼓齐响。

    青衣娉娉婷婷,在齐响的锣鼓声间沿台而行,最终略微向后仰身甩袖,侧站回身,先念了两句白:“莫说劝上三两句,十句八句也不听。”随即它长长叹了口气,合着簕古胡与横笛的旋律拖着长音进了唱,“当初寒窗苦读早,学海无涯苦作舟;若得民心敬好意,日后必定步青云。”

    进程方才过半,独间的门便开了。蓄着中长胡须的男人从中出来,神色平静。

    闻赫只向仍在堂中人群桌椅间穿梭的成虎一摆手,并指挑转做了个手势。

    成虎快步上前去。闻赫视线跟了一段儿便收了回来,支肘偏脸去看台上的戏。

    待到人被送走,成虎到了柜台前,闻赫这才直起身来问他:“如何?”

    成虎答得一板一眼:“开头照例问了些戏班招待客人的供应一类,答‘甚好’,后将玉佩交予他后再问该当如何,答‘谢殿下提点’。”

    闻赫听了这般答案只哼笑一声:“老油条。”

    但说归说,后头要如何做却得着重思量才好。她就近拎起笔,先洋洋洒洒一篇近百字小文去应付冯衍,又咬着笔尾开始琢磨怎么给归仪罗送信。

    琢磨了近一刻钟,她撂下两个字起身出了柜台。成虎在此处不好大声说事儿,只能急忙伸手来拦:“给三姑娘的这个怎么送?”

    闻赫眨了眨眼:“照常送呗。”

    成虎叹了口气:“先前大多是大师兄亲自发信,我们送也只能送到隼戎关去。”

    闻赫“啊”了一声,完全未曾想到这一点。她微侧过身子又探头看了一眼她给归仪罗写的那张纸,道:“那便送到她夫君那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