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凝成的箭矢离闻赫的双眼不过毫厘之距,鬼偶的小手亦挡在了金光之前,头顶的双髻一颤一颤。
咒文如链如蛇,在半空中顺着闻赫指尖无形的傀儡丝不断攀爬,转瞬间便顺着箭矢尾端将其吞噬殆尽。
闻赫到了此时方才缓缓一眨眼,唇角倏地扬起个极高的弧度。
她动了动指尖,只一甩手。
傀儡丝铺天盖地,无形无影,只见桌椅皆飞。
她在一片混乱之中丝线不停,却一一巧妙避过了那些并未妄动的护卫,扬声笑问:“节文府如今当了哪位天神的走狗?供奉周巫,说我傀宗砸了你们的总坛,怎么?是说你们开始摒弃过去替人舔鞋,如今连个落脚地儿都没了,还是准备以此邀我去节文府做客?”
丝线中掺杂着咒文,闻赫招式狠厉,丝线沿着关节骨骼勒断人的手脚。咒文迅速入侵,在骨缝间游走,如同活物一般自这头进,从另一头出,再埋头进入下一处断口。
她站立在台前,扬手转指间,丝线带着咒文自术法缝隙之中刺入、穿透,丝线捆缚,咒文吞噬,将披风人的性命依次收割。
她在问:“你们为的什么?权、钱?还是真求所谓‘长生’,所谓‘登仙’?”
她也在问:“你们难道并非修行?礼之一字贯天入地,你们摒弃自己的道义,转而去信一个生造的伪神?”
闻赫并未听到回答。
她咄咄逼人,却将此次来访的披风人杀得只余唯一。
——她只问询,不听答言。
闻赫的手垂落身侧。
咒文消散。
那批护卫看来并无人修行,遇见闻赫开此杀戒大多避到了墙边去,由路韫生另行“看顾”。
闻赫抬了抬眼皮,望向了唯一站着的披风人。她抬手自肩头抚过,此时方觉有烧燎的疼痛自此处蔓延开来,再收回手时,指间已然沾染血色。
她舌尖抵抵虎牙,一咬舌尖,啧声。
“话你听见了。”她冲那唯一站着的披风人咧咧嘴,话音中笑意未褪,染血的指尖指向了对方的帽沿,“能答否?”
独留的这位披风人很是沉默,却在此时面向闻赫两掌交叠平额,拇指相贴,随即俯身平推,压掌回勾,再一掌收回托于胸前,半屈膝——
那人向闻赫行了个不知来处的礼。
闻赫眉头微拧。
路韫生此时出声道:“啸月部?”
那群护卫间起了骚动。
闻赫松了眉头。
披风人此礼顿了数息,直起身后抬手一拢前襟,拉低帽檐,转身便消失于原地。
堂中静了片刻,直至护卫中有人颤抖着出了声:“没,没了?”
闻赫轻一抚掌,扭头嘱咐躲在后方的戏班众人可以收拾清点台前的损失,自己则迈步向前,于近中心处使傀儡丝勾起了一张桌一张凳来。
“劳烦诸位久等。”她偏头笑问,“诸位的事儿讲得长不长?我们戏班有茶有果,绝不怠慢。”
路韫生绕过那群护卫径自走了进来:“可放他们走,方才已基本问清了。”
闻赫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向那群人偏移,去看他们的神情。
“既讲完了事儿,那方才怎么不走?”她的手搭在磕缺了角的桌面上,眉梢一动,“若是再次误伤了谁,岂不是又要来记我们傀宗一笔?”她言有讽意,“他们的主子可也是‘天神’。”
那群护卫领头人向前迈了一步,以掌抵拳向闻赫行了一道武将礼,这才道:“此信奉周巫的教派亦在我们殿下的留意之中,又正逢此般意外,我们尚需向内京中报告。故而留在此处,若有耽搁,我们即刻离去。”
闻赫脚尖一勾凳腿,跨步坐下,随意一扬下巴:“这话的意思是,二殿下能替我们扫尾?”
领头人四周扫了一圈儿,又看了路韫生一眼。他稍有些犹豫,但依然很快给予回答:“若是对戏班行相应修葺,这在殿下的应允范围内,我可做主应下。”
闻赫自是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她轻一挑眉,扫了路韫生一眼,见他点头方以指点桌,道:“二殿下这般大方,我自不会拒绝。留个字据,无人来做我便亲自去找。”
她向后一瞥,见成虎正在关注这头,便向他丢去一个眼神。不过数息,成虎便取了纸笔来请人立据,其上言明谁代什么人,要如何为傀宗这戏班担什么样的责,在什么时间将事摆平一类。
她听见成虎在对方写完字据后问:“有可供证明的印章?”
领头人在怀中摸了又摸,最终当真摸出个印章来。
印泥沾上,印章压实。
成虎将字据双手拎起来将上头的印吹干,又对着光仔细辨认,这才肯放人走:“少宗主,妥了。”
闻赫自是信任成虎的细心。她点头,又问:“东西给了吗?”
领头人刚将印章收回怀中,此时张了张口,尚未来得及答,便听路韫生在旁接道:“给了,没要。”
闻赫笑了一声。
“可不敢要,”她指尖在桌面上一落,‘哒’的一声,“我傀宗昨儿才因着他那枚玉佩替他挡了一灾。”
领头人连连与闻赫道歉——尽管他来道歉并无半分作用,倒听得闻赫心烦。
“得了吧。”她一扬手,瞥了一眼窗外已开始渐亮的天光,“还有事儿没?我们还得开张做生意。”
领头人连声道:“没了,没了。”
他点头哈腰,动作看着窝囊,闻赫却瞧着他神色冷静,言语间亦未听出谄媚之意,反倒有些应事儿的敷衍,微微敛下了眼皮。
“同你们殿下回报,傀宗会斟酌他的提议。”她说。
领头人这会儿倒不卑不亢起来,只一行礼:“多谢。”
言罢他便扬手招呼同伴一同离开。闻赫扫了一眼,又道:“躺着的有没有你们的人?有就一起带走。”
领头人便又停步几句嘱咐,最终有几个看来年纪稍小些的缩着肩上前,从四散的尸体中翻出了自己的同伴,两人一抬或一人一背,亦步亦趋地将其带离。
闻赫的视线一直跟随着这批人彻底离去,这才收回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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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她看着戏班众人终于得以出来扶起桌椅,整理被弄坏、弄乱的偶与各项摆设装饰,偏头望向已走至身侧的路韫生。
这会儿到了该整理消息的时候了。
“你想在哪儿说?”她问。
路韫生扭头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速战速决,说完我便启程。”
闻赫便又伸脚,就近替他扶了把凳子起来:“嗯。你先说。”
路韫生没坐,只垂首望着她:“周巫新教与那位有关。”
这点闻赫早有猜测,此时再听并无意外,只“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路韫生便继续道:“我在京郊碰见了另一波节文府的人。”他顿了顿,似是重复又似是强调,像思路卡了壳,“与新教这批人无关,节文府内部亦有分歧。”
这话听着像废话,闻赫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却并未打断他的话。
“我审了节文府的人。听雨楼地下那事儿是他们经西宫那位授意,听雨楼知情。”路韫生道。
闻赫未做反应,心底却已将此话与林牧慕先前所言做了对比,并无相差。
她又“嗯”了一声权作回应,有些不大舒坦。
路韫生的视线仿若着了火,叫她总觉得哪儿有说不清的别扭。但此时正说事儿,她只得先将其放在一旁,回头得空再提此事。
“关于《周巫》,事已至此,已有一些能同你讲的。”路韫生的语调仍旧平稳,只是音节间偶有卡顿,闻赫奇怪地端详他的神情,见并无异样便又将心思转向他的话中去,“《周巫》写于景鸿六年,《隼戎关》写于崇元三年。”
只是两个年份时间。
闻赫敲打桌面的指尖一顿,逐渐勾回蜷起。
“天机阁呢?”她问。
路韫生的话音停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了句意味不明的话:“归仪罗如今的模样还不足以叫你想清楚吗?阿赫。”
闻赫的拇指指甲不自觉地掐上了食指指节。
钝痛姗姗来迟。
她放松下来,咽了口唾液,喉间滚动:“清楚。”
她当然清楚,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天机阁去,将那日同天机阁阁主讲话的那人从里头拎出来,再问他——
——闻竺,这盘棋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因为什么?又凭什么?这里头到底谁能得着好?好处又在哪儿?
闻赫想着路韫生的话,手掌张合,指尖反复在桌面上轮番敲击。
《周巫》这本子从诞生之初便是为如今这态势而存在的,而《隼戎关》尽管写得晚,却真正是为前者铺路的。
归仪罗——
闻赫心头愈发兴奋起来,她的心跳速率急速上升,连带着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颤。
她心惊于闻竺的深沉心机,惊于天机阁的神机妙算。
别到了最后,连这所谓的修行也是个笑话——
“我明白了。”她说。
“还有一件事。”路韫生又道,“我不在的这段时日,要小心听雨楼与丁盏海。”
嗓子又发了起来,她开始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