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傀儡牵 > 97. 章垣
    缓步行来的瘦削青年清秀的眉眼间透着些许沉郁。

    “数月未见。”他向闻赫轻轻颔首,“小师妹。”

    闻赫放开了身前的护卫,将他往章垣面前一推,视线一扫便见对方悄悄背起了右手。

    “手怎么?”她问。

    此话听来像是关心。

    章垣对她笑了笑,话音温柔:“废了。”

    闻赫轻一挑眉。

    她向章垣走了两步,微微仰起脸来,问道:“不能做偶了吗?”

    章垣向后撤了半步,看着像是要试图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却紧接着钉在了那一处。

    “不能。”他说。

    闻赫步步向前,他步步后退。

    这般的躲避叫闻赫觉得有些好笑。她也确实如此反应。

    “躲什么?”她歪歪头停住脚步,手指一比划二人之间的距离,“我走两步,你退半步。你是想躲还是不想躲?”随即她又了悟般点点头,一掸襟前下摆,“哦,现在嫌我像个泥猴儿了?”

    章垣摇头,却不说缘由,只转过身去:“随我来。”

    他同被闻赫浅伤了的那位护卫与仍在缓气儿的文人交代了几句,便回头来示意闻赫与他同行。

    闻赫自然不会拒绝。

    二人由人群队尾穿过,行入街巷。

    “需要换衣吗?”章垣此时问。

    闻赫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血泥混杂的衣裳。想来自己的形象实在有些狼狈,不光被人当做偷子,连章垣都要多问上这一句。

    “我衣裳都在下游拿去给人挡风使了。”她笑道,“师兄借我一件外袍将就将就?”

    章垣在前带路的脚步一停,微微转过脸来。

    “……往后还是留意些。”他叹道。随即他调转方向,引着闻赫向另一处行去。

    路愈行愈偏,人气儿渐少。闻赫捋了一把湿漉漉的发尾,跟在章垣身后脚步轻快。

    直至一座独立矮房,自外打量也就约莫一进院儿大小。

    “地方小了。”章垣推开门后侧了侧身叫闻赫先进,随口道,“不长住就有些随意。”

    闻赫在哪儿都能待着,对此倒并无什么想法。她进了院儿四下扫了一眼,便见屋门口斜靠着一块尚未来得及刻字的空匾。

    章垣从空匾旁走过,推开虚掩的屋门:“进来吧。”

    进了屋,闻赫便觉熟悉感扑面而来。

    桌椅、挂画、笔墨纸砚、堆成山的竹简书卷,被随处堆放的、各式上过桐油的木材。

    一模一样。

    章垣从架上扯下一件干净平整的外袍丢向闻赫,随即背过身去整理他的书橱。

    闻赫动作很快。她将换下的外衣收起,又垂首勒了一下腰间的系带,向前两步便走到了桌前。

    “按理我该同师兄多寒暄两句的。”她捋平了袖口,言语直白,“但我想你我都没这个闲情。”

    章垣将最后一本书从上头那层挪到下层,又转手抽出一本册子,这才转身。

    册子被放在桌面上,封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边缘跳着茸茸毛刺。

    他的指尖在册子上轻轻一点:“我入傀宗就是为这个来的。”

    半新的册子被推到闻赫眼前。

    闻赫看他一眼,伸手拿起,只随手一翻便怔住。

    她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这是什么?”

    “景鸿十一年七月初二,北中原蝗灾与须图部进犯的消息同日进宫,天机阁断言‘八年内国将倾覆’,随即避世;景鸿十六年正月十七,有道不知来处,得言,‘香折无归,五灵借寿’;同年十月,须图部连破三关;十二月初三,新皇登基,改年号‘崇元’,太上皇入西宫摄政。”章垣的话语字字清晰,向她复述册中内容,一字不差。

    “我于景鸿十六年四月被宗主亲下闽源选入傀宗,”章垣语调极平稳,稳得令人心底发寒,“做的是与子为一样的事。”

    闻赫翻开册子,轻易便将章垣所说的话一一核对。

    这本册子中,字里行间无不充斥着天机阁与傀宗的影子。

    “闻竺想做什么?”她喃喃。

    “不知。”章垣答,“倒是不坏。”

    闻赫抬眼看他。

    章垣却不再与闻赫说有关傀宗的事,将话头转向了另一处:“我没死不是因着没死成。”

    他微微侧脸歪头,微颤的指尖点在颈间脉搏处。那处的肉疤凸起,显然已足够致命。

    闻赫记得那处伤,她亲眼见过。

    章垣勾起一缕披在肩头的发,将那道肉疤稍作遮掩,对闻赫道:“我是来这里替你们做‘乘石’的。”

    ‘乘石’二字音节相较前言要稍重上些许。

    闻赫明白,却又有些茫然。

    归根结底还是找不到缘由,但她一路走来,看路韫生、看聂粟、看照寂方丈,现在还有个章垣,他们好像都知道。

    归仪罗如今的行事都似乎是有些认了命,要按着计划好的路走——反正看来也不坏。

    闻赫当然也可以认命,但她总得知道自己的命是什么命,又是何缘由得走这条路,这样认命还认得心甘情愿一些。

    章垣开始从桌角的双层木箱中取文房,动作和缓,挽袖、伸手,按着他固有的顺序依次取出,动作间隔几乎一致:“我来偈州府已有两月,事已厘清,只差一个给别人看的结果。”

    他往砚台中滴水,执着铺了金的墨块开始研磨。

    闻赫半晌未说话,却听他唇间漏出一声笑,语调轻柔和缓:“在想什么?”

    除开音色,这话说得与路韫生先前那次倒有些像了。

    “没有。”闻赫答。

    章垣手上动作不停,极富规律。

    “挺好的。”他说。

    闻赫视线落在他的研墨的右手,见他的整只手都在微微颤抖,捏着墨块的指尖都紧得发白。

    她蜷掌成拳,越攥越紧,攥得骨节生疼指腹发麻。

    若真是如此,哪怕她想,章垣也必不能留。

    章垣磨完了墨,右手执笔试探着在纸上落了笔,出来的字体墨汁四溅、歪扭且无力。他叹了口气,将纸揉成团随地一扔,扯过挂在桌沿的布巾开始擦桌。

    闻赫难得在此时想起路韫生。若是路韫生能在此处,她便能够不必亲自动手——哪怕由她操控,中间过一道路韫生的手也许都会叫她心里好过一些。

    也不过这么一想。

    闻赫吸了口气,一咬舌尖,向前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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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垣并未抬头。他正慢条斯理地收拾已足够整洁的桌面:“小师妹,我听说你与大师兄进了仙道秘境。”

    闻赫眉头一动:“进了。”

    “那你可有从中看见我?”章垣卷起了桌面上的画纸,话音很轻很缓。

    闻赫道:“看见了。”

    她看不见章垣的神情,只听他笑了一声。

    “能让我与傀宗同死吗?”他问。

    闻赫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同死?怎么个‘同死’法儿?

    章垣擦完了桌,转手便从一旁的画筒中抽出一卷空白的薄宣来,双手一抵一展,又取镇纸压着边沿滑过,随即便左手执笔沾墨。

    笔走龙蛇,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章垣将纸张抽出,仔细吹干了上头的墨迹,随后将它一卷,放入长匣之中,向前一递:“你把这个带走,给路韫生也好,给金莲寺也成。”

    “其它的任何人你都不要给。”他重音强调道。

    闻赫微微蹙眉接过,将那在幻境中便见过一回的长匣翻来覆去地看了个遍:“我自己留……”

    话未说完便被章垣急声打断:“不。”

    闻赫抬眼看他。

    章垣放软了语气:“给出去能免于灾祸。”

    话说得这等玄乎,闻赫有些莫名其妙。转念一想,路韫生是她做的活傀儡,而金莲寺,从拜访时的态度来看,它对闻竺在做的事当是并无偏向的。

    “好。”她应了。

    章垣便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偈州府往后还是少来为好,这儿不干净,事儿多些交出去,叫别人去做,叫与京城有关的人去做。”他说,“让我死得干净些好不好?”

    他的后半句已无限接近恳求。

    闻赫没应,却照做了。

    傀儡丝自额侧、颈侧分别一进一出。

    她沉默着站立原处,视线落在章垣卧伏的身体上,指尖颤抖。她以左手死死扣住右手手腕,试图叫它别抖得如此厉害,却无济于事。

    她站了很久,从阴云密布站到云散露霞,又从夜半站到天明。

    手腕被她自己掐得发了青紫,直到她被腰间的一阵冲力惊醒方才回过神来。她顺着那力道低头看去,一只巴掌大的小偶正挂在她的空间袋旁摇摇晃晃。

    闻赫认得它,章垣对它如同对自己的孩子。

    “我把你爹杀了。”闻赫伸出手指在那戴着花帽的小偶的脑门儿上轻轻一戳,看着它被戳得后脑勺能贴上后背,不禁抿住了唇,喉头发哽,“听见没?”

    章垣的鬼偶与路韫生那个不同,它的头部是由一整块木头雕刻而成,无法有神情变化。闻赫定定看了它许久,像是想从它脸上硬找出点什么来,却又像是只想盯着它发会儿呆。

    小偶挂在她的腰间只安静了一小会儿便开始左掏掏右摸摸,随即又向上爬了一截,一只手抓着她肋间的衣料,另一只手给她递来一样东西。

    闻赫伸手拢了一下小偶垂落摇晃的双腿,将它递来的东西捏住。

    ——那是一根不过尾指指节长短的火柴。

    与傀宗同死的死法儿,闻赫到了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

    火柴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