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傀儡牵 > 96. 偈州府2
    怨不得总有人说要与人留下印象得独树一帜。闻赫信了。

    她站起身,青年翻起眼皮跟着她的动作朝她看来,眼白上攀着血丝。他跪得太重,溅起的泥水糊了他满脸,此时正顺着他的脸侧向下滴落。

    “我该认得你?”他打量着闻赫,目光中并无分毫尊重,如此往来数次方才了悟,“哦,你是闻竺的崽子。他没跟你说?”

    闻赫眉头一动,一字不差地重复:“没跟我说?”

    青年大笑起来,直至被他自己的唾液呛咳方才停住。他喘着气,喉咙到胸口如同贯穿的风箱:“他连你都不说,哈!”

    闻赫眼见着他膝盖下的积水被掺了红,再抬眼却不见他面上有半分痛苦之色。

    不知是否知晓自己将迎来的结局,青年此时似乎开始将激怒闻赫为目的,字字句句都是挑衅与稍显刻意的怨怼:“你当他怎么专门儿跑那么老远去买个路韫生回去?他就是给你买狗去的。”

    “你们傀宗的狗都知道的事儿,你堂堂少宗却被蒙在鼓里被人牵着鼻子走!”

    闻赫的指尖一动,傀儡一膝头便敲在了青年背脊中心。

    青年咳了口血,口中却不带停:“药宗做的事儿,那些流言暴论全是你那好爹的主意。”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他娘的烂透了!”他骤然收了笑,撑起上半身,与闻赫拉近了些许距离,泥水和着雨水从他发迹滑落,流经眼角,留下一道灰秃秃的、泥泞的痕迹,“哪儿有好人?嗯?哪儿有?闻竺怎么教的你?他是不是教你当个正儿八经的好人?玩玩木头唱唱戏混日子就得了?”

    “你看你干了吗?”

    一连串的逼问中一句比一句撕裂,一句比一句狠厉,生生透出一股子疯狂劲儿来,叫闻赫险些生出一种‘若是将他放开,他能就此狠扑上来将所有人都啃噬殆尽,连骨头渣都要咽入腹中’的错觉。

    “你现在这样才是他真正想养成的样子!”

    闻赫骤然翻腕、压指回勾。傀儡抬起腿,脚部关节一阵连响,再狠狠踏下时由体内弹出的无数利刃瞬间扎透了青年的身躯。

    未听惨叫,青年到了临死前却闭紧了嘴。

    木头制的脚抬、落,抬、落,如此反复数次。血液四溅,肉眼所见之处几乎都沁了雨水洗刷不掉的艳色。

    傀儡神情木然,只按照闻赫的操控去动作,却垂着头,那对木头眼珠子死死盯着脚下的人。

    闻赫面无表情,不时撤肘抬指,绕线后化掌下压再依次蜷起指节。

    傀儡的动作由站姿变为蹲姿,又化为伏态,身上的全部利刃无一把是干净的。

    直至又开始下雨,背后的草棚中有孩子开始哭闹。

    声音递至闻赫耳边,自隐约逐渐清晰又扩大,她这才回了神。

    她抹了把被雨水沾湿的脸缓缓转头,只见聂粟仍靠在树旁,此时见她停了手方才直起腰朝这边走来。

    聂粟行至近前低头看了一眼,只道:“刀工不错。”随即他拎着一根拾来的树枝提摆蹲下了身,将麻绳尾端从地上零碎的血肉中挑了出来。

    “这玩意儿可不好洗得干净。”他晃了两下手中的枝子,并不惧于闻赫的态度,只笑道,“闻少宗回头可得记得补偿些许。”

    闻赫双手绕着线,闻言冷冷瞥他一眼:“你到时来要我就给。”

    聂粟便将空闲的那只手一扬:“得嘞。您去忙,这儿我收拾。”

    闻赫便将此事交予他,自己则转身去寻月娘。

    月娘尚在草棚中给秦瑾年帮忙。闻赫掀帘进棚后扫了一眼,径自到了她身边道:“给文林叔发信。”她声音冰冷,饱含命令意味,“排戏,尽快。我回去要看见首场。”

    她言语冰冷,却仍不忘伸手在饿得乏力瘫软下来的孩子的后背扶了一把。

    月娘应了一声:“好。”

    闻赫扯着线将傀儡扯回身边,拿布巾伸出棚去沾着雨水回来擦净了傀儡身上的血,随即起身打量了一圈已不渗水的草棚,道:“我现在去上游。”

    “你自己去?”秦瑾年听着了,问。

    闻赫“嗯”了一声:“傀儡更省心些。”

    月娘听着了闻赫与秦瑾年的交谈,安抚好哭闹的孩童后起身道:“我与您一同上去。”

    “不必。”闻赫拒道,“你留在此处比上去有用。药宗这位一个人必然忙不过来。”

    哪怕能行,她也不该叫秦瑾年一人在这儿顶着,多留一人便能多一双眼睛看顾。

    月娘看着她,许久才叹了口气,应了。

    闻赫独自一人沿着旧河道去往上游,有了傀儡助力,她不过花了半炷香的时间便见着了上游的人气儿。

    她收了傀儡,迈步进了城镇。

    如此看来,此处确实如月娘先前所说。

    上游一眼扫去情形尚可。施粥档前领粥的人衣冠整洁,面饼馍馍都是白面所制,再旁些的笼屉中还有着冒着热气的、灿金的小米窝头。

    一人能领一碗粥、两个馒头、三个窝头。

    上下游一比较,这窝头都看起来要金贵许多。

    闻赫一路上来尚未来得及换上干净衣裳,此时带着一身泥水与血迹离近了便有人伸手来拦:“做什么的?”

    拦的人一身护卫打扮,闻赫眉心一动:“这儿做施舍还挑人?”

    “我们粮不够,只施本地的。”护卫如此道。

    她视线向对方侧后方投去,便见有一人站在粥棚内,手上捧着本册子,一手执笔在纸面上写写画画,面前甚至还摆了张展臂大小的长桌,上头铺满了笔墨纸砚。

    只瞧一眼便知那人是做什么的。

    闻赫笑眯了眼,倒不见怒,只轻声道:“无事,我买得起,无需施舍。但我一路过来见着不少难民,眼下就问问,下游那些是偈州府所属的百姓吗?”

    许是月娘二人前几日来得勤,护卫一听这话便变了脸色。

    一时僵持。

    此时有一文人打扮的人撑着伞走上前来,先是上下将闻赫打量了一番,随即稍显敷衍地拱了拱手:“凡是偈州府所属,官家都是发赈济粮的,我们知府可是亲身下受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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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镇视察的好官。”

    闻赫一听便知,大约是先前月娘他们来时将话说得有些直了,以至这些人在这方面防备心要强上许多。

    “哪个说你们不是?”她笑着从腰间摸出两颗正儿八经的五两银锭来,往二人眼前一摊手,“我是来买饭菜的,又不是讨你们的赈灾粮。”

    护卫与那文人对视一眼。文人打扮的又打量了两遍闻赫,竟一挥手,护卫二话不说便上来拿人。

    闻赫脚步后撤,连退数步,将距离拉远了些,避开了护卫伸来的手。

    这回她没什么心思去装什么好人样子了:“怎么,花钱买都不成?”

    文人在后清了清嗓,道:“你这番打扮,这银子怕不是从哪儿偷来的。”

    闻赫拧起眉心。

    她再次避让开护卫伸来的手,扬手一挥,傀儡丝就此缠上了对方的手腕、手肘与腰间。

    文人一瞧,扭身便往回跑:“快叫章先生来!”

    闻赫将这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张?还是章?

    她手下一顿。

    闻赫顶着一身血污确实在此处显得有些扎眼了,这会儿已有正排队的人回头往这处看来。

    但她并无多少在意,甚至向后又退两步,连带着拽着那护卫一同向前趔趄两步。

    “既然如此,这位兄弟。”闻赫笑得很是和煦,手上动作却不见松上半分,“同我讲讲这位章先生?”

    护卫挣扎两下,被闻赫的傀儡丝束得更紧,只得一边忍着痛一边龇牙咧嘴道:“章先生修的是仙道,比你要厉害上百倍。”

    仙道?

    闻赫眉眼一压,唇角的笑意逐渐敛了下去。

    哪儿来的仙道?

    “劳您再多说上两句呢?”她又扯了一把线,眉眼下压,脑中却已开始一一回想依自己所知可否有什么遗漏。

    护卫倒看来很是硬气:“说什么?章先生是能成神仙的人,是你我这等凡辈能随便谈论的吗?”

    闻赫啧声,偏了偏头向他身后看:“那这位神仙来的未免有些慢了,照这速度我都能将你片成片儿丢锅里煮熟,再捞出来摆成花儿。”

    她话音刚落,一道锐利莹光突兀袭来。闻赫双眼一眯,侧身将傀儡丝所缚的护卫往身前一拉,将他当作了挡箭牌。

    莹光停在护卫颤抖的喉间,随即化为柔软的丝线掉落,沾在了他的襟前。

    闻赫抬眼顺着攻击袭来的方向看去。

    先前跑走的文人气喘吁吁,而在他身侧与他同行的男人身形瘦削,一身棕灰朴素长袍,步履稳健。闻赫看见他时正见他放下手,指尖处散去最后一点莹光。

    闻赫拖长了音“嗯”了一声,语调中有些兴味。

    看来那悬赏令是半分不作假。天知道她与路韫生亲手埋的人有好几个都活了是什么感觉。

    随着那人走近,闻赫逐渐看清了那人熟悉的面容。

    她不自觉地张了张口,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章垣师兄,从坟里爬出来后过得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