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内侧靠床头的位置垫着一块横竖皆半臂长短的麻布,现下已被榻上男人肩窝淌出的血液浸染近半。
路韫生抬手将幔帐拢上好方便闻赫探身去看。
“这是通草堂的人。”他说。
秦瑾年也上前来凑热闹:“通草堂的怎么在这儿?”
闻赫回头扫他一眼:“他们不是为药宗做事?”
“我又不是他爹。”秦瑾年一耸肩,双手摊开,“他们求的是得道登仙,还给丹宗和云水宗干活儿呢。”
闻赫抬脚踏在榻沿,一手撑榻,一手轻轻扳动床上人的下颌,路韫生在旁道:“人还没死,小心些。”
“昨儿他在廊上装神弄鬼的,”闻赫看了一圈便直起身退出床榻,提着茶壶用最后的水底捻净了指尖的血色,“干嘛来的?”
“他来找人,”路韫生递来一块方帕给她擦手,道,“但他要找的人似乎已不在此处。”
不是被人耍了就是有人在约定途中出了意外。
闻赫半敛着眼皮,方帕在她指间慢条斯理地来回擦拭,最后指尖隔着帕子在掌心一敲:“全问清没?找谁,受谁之命,何时立约,所约何事,为何定于此处,还有何人一同?”
路韫生点头:“问清了。”他按着闻赫询问顺序依次作答,“柳宿,药宗,一月前,文,无人与他一同。”
他的话极简短,闻赫“嗯”了一声,方帕揉进掌心:“这人什么时候醒?”
路韫生向榻上扫了一眼:“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秦瑾年此时插言道:“要他早醒还是晚醒?”他的声音自纱帘之外传来,闻赫回身挑开纱帘,见他正斜倚在挪至角落的桌前用干枯的花枝拨弄茶杯。
“拿你的咒毒给他烧干净些。”闻赫道。
秦瑾年随意一丢花枝,站直了身子拍拍手:“成嘞,不醒。”
闻赫不耐烦地啧声。
知道就知道,点出来又是几个意思?
路韫生侧开身子给秦瑾年让了位。
墨色纹路在皮肤上攀爬,步步吞噬。
天色亮透时,床榻之上已然仅剩沾了血的麻布与衣物。
闻赫探头看了一眼:“还挺好使。”
秦瑾年哼笑:“不教。”
闻赫瞥他一眼,勾勾唇:“那你就多劳累。”她以傀儡丝拽了一把凳子到身前,跨步一坐,一脚后撤,冲他丢去一个自便的眼神,“此人既说是受药宗之命,劳秦先生说说呢?”
路韫生转身去将布置恢复原状,秦瑾年却往床柱上一靠挡着不动了。
“等会儿再收这儿。”他毫不客气地指使道。
路韫生去拾麻布的手停在了半途。
闻赫眉头一动,只一翻腕,指间一枚小球就此弹了出去,正中秦瑾年的脸侧。机关遇力弹开,一只蚱蜢便如此勾在了他的脸上,细腿在他的颊边刮出一道血印。
秦瑾年条件反射地就这样给了自己一巴掌,随即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闻赫抿了抿唇极力抑制笑意。托那个男人的福,叫她想起来还有这小玩意儿可以耍。
蚱蜢被秦瑾年一掌拍坏,随着他的动作掉落在地,零件四散。
路韫生抽出了麻布与衣物,避开了先前与那人的皮肤有所碰触的所有位置,一抖上头的黑灰,粉尘四扬,落得榻边周围皆是。
秦瑾年挨得近,自然不可避免。闻赫看着他跳脚从床柱旁远离,神色间流露出些许怒意,又很快压了下去。
他摸了一把颊上的血印,自行去拎了木凳来坐,这次坐的位置却刻意地离路韫生远了些。
闻赫的视线一路追着他的动作,待他坐定又问一次:“药宗指使了通草堂什么?”
秦瑾年倒当真扳着手指仔细想了想,却又不好好说话:“那可多了。”
闻赫等了好一会儿,见他确实没了后续。看他神情像是要问一句才答一句,多的一个字都不肯说,便转手皮笑肉不笑地摸出个小偶来。
这偶与鬼偶一般大小,被闻赫使自己那无形的线操控着就要往秦瑾年身上扑。
秦瑾年身体一仰,险些带着凳子一同栽倒:“哎,这就祭鬼偶呢?”
闻赫没了耐心。她自知在诈对方,那偶也不真往人身上去,得了反应便被拽着线转身回扑。她一收臂便将其拢入怀中,只给秦瑾年丢去一个眼神,语调强硬:“甭跟我废话。”
秦瑾年便不再与她插科打诨,老老实实道:“大约是在仙道秘境的消息出来后不久,天机阁柳宿曾托人以他名义从药宗买了一批药,我们确实叫通草堂的人跑腿来着。”他好容易稳了凳脚,舒了口气,又往闻赫手上瞧了一眼,“毕竟通草堂擅植药草,我们有关药物的交易向来委托他们跑腿,能识草验药的谈事更方便些。”
闻赫自然而然地接着问:“这是为那批药来的?”
“那我可不知道,通草堂可没少昧下药宗的药,我们向来睁只眼闭只眼,权当抵了报酬。”秦瑾年道,“药宗人少,大多医师都上了年纪了,总不能叫他们在外头跑。”
闻赫忽地抬眼,扭头去问路韫生:“那个通草堂的人,他既是出来谈事,那他带的东西在哪儿?”
路韫生摇头:“未见。”
闻赫便沉默下去。
要么通草堂这人交代的全是假话,东西已经到了柳宿或其他的什么人手中,要么便是将东西藏到了不知何处。秦瑾年的话大约不是假话,那便是后者。前者就算是真假参半,那也得到时才能看,虽说要稍费些时候来等,却要比后者要简单得多。
宁可多想一些,做些无用的准备,也绝不能有半分脱离掌控的情势发展。
“你们叫他带的什么东西?”她问秦瑾年。
秦瑾年道:“没什么,药人曾用的一味药。”
闻赫“嗯”了一声,语调略微上扬:“这你们也往外卖?”
秦瑾年倒不觉有何不妥:“不大量服用其实无甚除补体外的效用,”他撇撇嘴,只一摊手,“但凡药人试过的药,好用的我们都卖,否则仅凭借各地行医可撑不起大量药材与修行的耗用。”
闻赫便点头,又陷入思绪之中。
天机阁柳宿、文家。
闻赫不由得又想起了那双豺狼一样阴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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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
文家本家在河朔。若是依照青遥所说,文家幺子为人亲和,姑且相信这个幺子是表里如一,那他此次入京必是有人随行。
天机阁,柳宿。
“师兄,你可曾见过这个柳宿?”闻赫问最后将茶桌移回原处的路韫生。
路韫生道:“无。早前天机阁所属我只见过阁主与卫粼。”
柳宿,听来应当与玉驰骁地位平齐。
闻赫点了点指尖,又轻轻一捻。
还有归老二与归仪罗的事儿。
“得回京一趟。”她说。
路韫生并不多问,只应声:“好。”
秦瑾年先前自己说的要与闻赫一同走,闻赫便不再问他意见。
路韫生去处理闻赫房中茶桌赔付事宜,闻赫便与秦瑾年留在他的房中等他。
闻赫刚被那个男人扰过心思,眼下不大想再画阵。河朔回京不过半日多的路,哪怕正常赶路,夜间——再晚些也不过翌日天明便能按时入城。
“买马。”她最终拍板。
秦瑾年对此无可无不可。但走哪条路,二人稍起分歧。
“不进河朔城了?”秦瑾年问。
闻赫语调笃定:“不了。抄近道回京。”
秦瑾年略有犹豫,闻赫发觉:“你自可以去。”
“算了。”秦瑾年一摆手,答得倒很快,“下次。”
闻赫便点头,权当回应,不再接话。
路韫生将事处理完后回房,闻赫与他讲明后面的安排,他略一沉吟后颔首,又道:“若是绕行偏僻地,傀儡可用。”
闻赫一想有理,傀儡跑得还比马快。当场便转变想法,采用路韫生的提议。
凤凰木傀儡步伐极大,步速亦疾。
三人绕路而行,专挑人烟稀少处走。虽说绕了路,却仍花费不过半日便又见着了先前闻赫追踪路韫生时的那座坟。
再到此处闻赫方才发觉那时到底在如此近处耗费了多长时日。它就在河朔到京城这半日多的路途间,自己在那时却整整耗了近五日。
闻赫坐在傀儡肩头,视野广阔。坟前已没了金沙坳那人的尸身,取而代之的却是更多交叠于此的人影。
凤凰木傀儡被傀儡丝操控着停下脚步。路韫生先行由其臂间跃下。
秦瑾年在傀儡另一侧的臂间抬头问她:“要去看?”
闻赫视线紧锁路韫生的动作,见他举手勾腕以手势示意有异,这才回了秦瑾年的话:“走。”
她手下一撑便跳至傀儡臂弯,又转手绕线。傀儡弯腰俯身,展臂将她与秦瑾年二人安稳送至地面。
傀儡收起,闻赫与秦瑾年一前一后地前行。离得近了看得更清了些,这叫闻赫不禁怀疑起这座坟的风水来。
怎么这些人都挑着姓路的坟前死?
“死了几个?”她问路韫生。
路韫生先前跳下来后便优先去点了数:“十三个。”
十三个。闻赫心里又过了一遍这个微妙的数字。
秦瑾年微微俯身仔细辨认了这些尸身的脸,在旁道:“都是通草堂的人。”